《若星照我》爱吃红烧口味的猫猫

97、第九十七章 扔出去，占地方

　　咖啡馆那扇有点沉的玻璃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像是把里头那股子混着咖啡香、甜点味儿，还有周俊毅他们吵吵闹闹的活泛气儿，都给关在了里面。
　　冬日下午清冽的空气立马围了上来，像兜头一盆凉水，让刚从暖烘烘环境里出来的时寥若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张皖还挽着她的胳膊，兴致一点没减，嘴巴叭叭地没停：“哎哟喂，周俊毅那个二哈样，也就汐汐能治得了他！还有语儿，你是没看见仲离学长给她点心时候她那小表情，我的天，甜得齁嗓子！‘清风斋’啊，那得绕多远的路……”
　　时寥若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朋友的幸福，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壁炉里的火，朦朦胧胧的，能感觉到那点暖乎气儿，却怎么也烤不热自己心里头那块还冻得硬邦邦的地方。
　　不过，能这样在旁边看着，感受着，也算不错了。
　　“对了若若，”张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正经了点，“你听说那事儿了没？”
　　“嗯？”时寥若偏过头看她，“什么事？”
　　“就你们学校，跟北美那边搞的一个什么……‘青年领袖交流项目’。”张皖皱着眉使劲回忆，“好像是下学期初搞选拔，拔尖儿的，能去那边待一个学期学习。老曹估计周一班会课得说。”
　　青年领袖交流？大洋彼岸？
　　这几个词儿像小石子儿，“噗通噗通”掉进时寥若的心湖里，可那湖面冰层太厚实了，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来。她眼神都没晃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给自己画好的未来蓝图里，笔触清晰，目标明确，压根没有大洋彼岸那一块。
　　周一，班会课。
　　班主任老曹果然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介绍起这个“中美青年领袖交流项目”。他讲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把跨文化学习的前景描绘得跟天堂似的，好像去了就能脱胎换骨，立马变成精英中的精英。
　　“……这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我希望大家，特别是那些学有余力的同学，”老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台下几个学霸脸上扫过，最后黏在时寥若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认真考虑，积极准备选拔！这是为校争光，也是为你们自己铺路！”
　　时寥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好像老曹在说隔壁班谁谁谁谈恋爱被抓了这种八卦，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她甚至懒得在笔记本上为这个项目多划拉一笔，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整理着物理竞赛那些让人头大的笔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马跟炸了锅似的。
　　“卧槽！去北美交流半年！这也太爽了吧！” “听说合作的那个私立高中巨牛逼，校园跟霍格沃茨似的！” “选拔肯定变态难，咱们估计就是陪跑的命……” “试试呗，又不会掉块肉，万一走了狗屎运呢？”
　　周围的兴奋和讨论像涨潮的海水，嗡嗡作响。时寥若置身在这片喧嚣里，却像一块搁浅在沙滩上的石头，沉默，坚硬，格格不入。她收拾好书包，起身就要走，却被学习委员给拦下了。
　　“时寥若，等等！”学委把几张打印纸塞到她手里，眼神里带着点“组织看好你”的意味，“这是那个项目的报名表和具体要求。老曹特意交代，务必给你一份，他觉得你希望非常大。”
　　时寥若看着手里那几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接了过来，语气礼貌又疏远：“谢谢。” 她看都没看，随手就把那几张纸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竞赛题集里一夹，动作随意得像在处理一张超市打折广告。
　　傍晚，拖着有点沉的步子回到家。
　　时寥安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噼里啪啦响；夏睿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传出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元启则安安静静地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擦着客厅的玻璃茶几。
　　一切都跟平常没啥两样，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柴米油盐的踏实感。
　　时寥若弯腰换好拖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角落那个套着蓝色垃圾袋的垃圾桶时，她脚步没停，只是顺手把从书包侧袋滑出来、已经有点皱巴巴的那份交流项目报名表，抽出来，手腕一抖，轻飘飘地扔了进去。
　　纸张落下，连点声音都没有。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却被刚打完一局游戏、正伸懒腰的时寥安眼尖地瞄见了。
　　“姐！”时寥安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把扔开游戏手柄，噌地窜过去，几乎是扑救般从垃圾桶里把那份文件捞了出来，脸上又是着急又是不解，“这啥啊？青年领袖交流？北美？！姐！你疯了？！这么好的机会你扔它干嘛？！”
　　他的大嗓门把厨房的夏睿和擦桌子的元启都吸引了过来。夏睿关小了灶火，探出半个身子。元启也停下了动作，忧心忡忡地望过来。
　　时寥若在房门口停住，转过身，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平静地看着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弟弟。“我用不着。”
　　“怎么就用不着了？！”时寥安举着那张纸，几步跨到她面前，语气又急又冲，“姐！你成绩甩开别人八条街，能力又强，这项目不就是为你这种大神准备的吗？！出去看看不好吗？见识一下更广阔的天地，对你以后……”
　　“寥安。”时寥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的劲儿，“我的路，我自己清楚。别的地方，不在我计划里。”
　　她的眼神清亮，却深不见底，里面没有赌气，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权衡、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固执。
　　（时寥若内心：大洋彼岸…那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不只是地理上的遥远。它代表着不可控，代表着未知的风险，代表着…我不想再触碰的回忆。我的轨道就在这里，很安全，很清晰。不能再节外生枝了，一次教训就够了。）
　　时寥安张了张嘴，看着姐姐那双沉寂得像口古井的眼睛，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说，比如“你别因为某个人就放弃这种机会啊”，都硬生生卡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太了解了，姐姐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其是，当这个决定，可能跟某个他们现在都心照不宣、尽量避免提起的名字、跟某个特定的方向扯上关系的时候。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来，捏着那张边缘有些卷曲的报名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甘心的嘟囔：“可是……姐，你不应该就因为……”
　　“没有因为谁。”时寥若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就是不需要。扔回去，占地方。”说完，她不再给时寥安任何说话的机会，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带上。
　　客厅里，剩下三个半大少年面面相觑，空气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房间里，时寥若在书桌前坐下，台灯“啪”地亮起，冷白色的光束打在她面前空白的草稿纸上，晃得有点刺眼。
　　（时寥若内心：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那个项目，那些描述…说没一点向往是假的。可是，动心之后呢？万一呢？万一又像上次一样…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种毫无防备的失去了。把自己圈在划好的地盘里，虽然窄了点，但至少安全，不会摔得更疼。）
　　她不是对那个项目毫无感觉。
　　平心而论，那确实是个极高的平台，一个能让她跳出井底、看到更广阔天空的机会。如果放在一年前，放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去抢。
　　可现在，“大洋彼岸”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枷锁，一个标着红色危险信号的禁区。
　　她不愿意，更准确地说，是不敢，再让自己的生活轨迹和那个方向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交集。
　　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亲手把它掐灭，斩断得干干净净。
　　她害怕，不是害怕陌生的环境，不是害怕语言障碍或者学业压力。
　　她时寥若什么时候怕过这些？她怕的是重蹈覆辙，是再次经历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和期待，在某个瞬间被轻易碾碎、轰然倒塌的失重感和彻骨冰凉。
　　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把自己牢牢限定在已知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轨道上，才是眼下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她用近乎残忍的理智，给自己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安全边界，任何可能让她越界的东西，都必须被毫不犹豫地清理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也一起压下去，然后拿起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摁在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和符号上。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试图用这种纯粹的、可控的思维活动，填满脑子里每一个可能胡思乱想的角落。
　　然而，在她完全没有留意到的身后，那片属于家的、温暖的“外界”，那张被她亲手扔进垃圾桶的报名表，命运并没有就此终结。
　　夏睿默默走过去，从时寥安手里接过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仔细地、一点点把它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堆在茶几下层、很久没人动过的旧杂志里。
　　他和时寥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同样的心思——他们都觉得，姐姐不该就这么武断地、因为某些看不见的阴影，就放弃一个摆在眼前、可能通向更好未来的机会。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时间冲淡了一些东西，当姐姐心里的冰层融化了一些，这张被悄悄保存下来的纸，还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