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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我好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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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过十三中的操场,吹得人脸生疼。
期末考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味儿,又弥漫开了,压在每个高三生的头顶。
可这股压力,到了三十班后排靠窗那个角落,好像自动绕了个弯,一点都没沾上边。
时寥若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是灰扑扑的天,没什么阳光,那点惨淡的天光映在她脸上,平静得有点过分,甚至……有点瘆人。
桌上摊着本物理竞赛的厚题集,可她眼神没落在上头,空茫茫的,盯着窗外那几根被风吹得乱晃、光秃秃的树枝杈。
言晨星走的那天,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掰着指头算算,整整两个月了。
刚开始那阵子,天崩地裂似的。
她想不通,愤怒,半夜里枕头悄无声息地湿透,手机攥在手里,一遍遍按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到的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那些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有点模糊了。
现在,那些惊涛骇浪都平息了。
不是好了,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最深最暗的地方,表面上,只留下一层冻得梆硬的土,敲都敲不碎。
周俊毅和宋光绪不是没找过她,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
可每次,他们刚张嘴,她就那么抬眼一看。
那眼神里没责怪,也没好奇,就是一片空,空得让人发慌,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就都给堵了回去,硬生生咽下肚。
她不需要解释。事实摆在眼前,就是他走了。
在她刚刚习惯身边有个人,刚刚觉得可以稍微依靠一下的时候,抽身离开,干脆利落,连个屁都没留下。
信任这东西,裂了就是裂了,想再粘起来?比登天还难。
(时寥若内心:依赖别人,就会变得软弱。眼泪和质问,是最没用的东西。从今往后,能靠的,只有我自己。疼?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
既然依赖会变成别人拿捏你的软肋,那好,从今天起,她把所有软肋都亲手剁了。
“若姐,这是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初赛通知书,还有这些,是组委会发的参考复习资料。”学习委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桌角,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恭敬。
现在整个十三中,几乎没人敢用平常心对待时寥若了。
她身上那股子“靠近者死”的低气压和冰山一样的冷漠,比什么警告都管用。
时寥若的目光慢悠悠地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一叠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嗯。”
她的声音也变了,以前只是清冷,现在像是三九天的冰溜子,又硬又脆,不带一丝活气。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通知书,视线快速扫过,然后抽出口袋里那支最简单的黑色中性笔,唰唰几下,在需要签名的地方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得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还有,数学联赛的决赛安排在下周三,化学竞赛的寒假培训营也开始报名了……”学委继续汇报着,像跟上级领导汇报工作。
“都报。”时寥若头也没抬,直接打断,“把时间冲突的标出来,排个优先级,整理好清单发我。”
“好的,若姐。”学委应了一声,赶紧退开了。
人走后,时寥若重新把目光放回那本题集上。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解题步骤清晰得像是印在脑子里。
她整个人就像一台被设置了最高性能模式的机器,把所有杂七杂八的情绪程序全都关闭了,只剩下汲取知识、攻克难题、夺取胜利这几个核心指令。
奖金,保送资格,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出路……这些现实到近乎冰冷的东西,成了撑起她整个世界的钢筋骨架。
她再也不在课堂上趴着睡觉了。
每节课,腰板都挺得笔直,眼神跟钉子一样,要么钉在黑板上,要么……就落在旁边同学的笔记上,无声地获取着信息。
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三十班,不,是整个十三高一道诡异的风景线——一个身在公认“差班”的女生,却拥有能把所有实验班学霸按在地上摩擦的绝对实力。
总有那么些不长眼的。
可能是听说了她以前“挺好说话”的传闻,也可能是看她总一个人沉默寡言,觉得好欺负,想来搭个讪,或者干脆就是找茬。
就比如现在,一个别班的男生,吊儿郎当地倚在三十班门框上,扯着嗓子喊:“喂!时寥若在不在?出来一下,有事找你!”那调调,轻浮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时寥若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眼神很平静,没生气,也没不耐烦,但那种平静底下,是能把人冻僵的寒意,像一下子把你扔进了西伯利亚的荒原,连血液都能给瞬间冻住。
她没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男生。
男生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瞬间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词儿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感觉周围的氧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
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背脊绷紧,脸上的轻浮换成了尴尬,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害怕。
“对……对不起,若姐,打扰了,打扰了……”他几乎是本能地道歉,然后像被鬼撵一样,转身就跑,背影狼狈不堪。
时寥若收回目光,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好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继续低头演算她的题目。
教室里慢慢又有了细碎的声响,但每个人再看向她的眼神,敬畏里又多了点别的东西,那是种发自心底的……怵。他们算是明白了,以前那个只是“不爱说话”的时寥若,早就没了。现在坐在那里的,是真正的“若姐”——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晚上做噩梦的主儿。
放学铃一响,教学楼就跟炸了锅似的,学生们潮水一样往外涌。
时寥若收拾书包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
她现在不是最后走的那个了,也不需要等谁,或者被谁等。
刚走出教学楼没几步,就被三个人堵在了路中间。
眼熟,就是之前被言晨星收拾过的那几个高三混混,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显然是打听清楚了言晨星不在,憋着劲儿来找回场子的。
“哟,时寥若,落单了啊?你那个寸步不离的小相好呢?怎么,把你甩了?”领头的那个抱着胳膊,歪着头,挑衅地瞅着她。
时寥若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三个,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清点货物。
她没说话,只是把单肩背的书包带子往上拎了拎,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动起手来不会碍事。
“怎么?真聋了?还是吓傻了?听说你耳朵不好使,看来传言不假啊?”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着,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想来推她的肩膀,动作轻佻。
就在他那脏手眼看要碰到她校服的那零点零一秒——
时寥若动了!
快!快得只让人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侧身、抬臂格挡、反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干脆利落地反向一拧!
“咔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头错位声。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那个伸手的瘦高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以一个绝对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整个人痛得瞬间蜷缩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另外两个人完全懵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同伴在地上打滚哀嚎,脑子都没转过来。
时寥若松开了手,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站直身体,眼神还是那副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她看向剩下那两个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的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他们耳朵里:
“他是不在。”
“所以,你们是觉得……我好欺负?”
那两人被她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绊倒。
看看地上惨叫打滚的同伙,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冷得不像活人的女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尿都快吓出来了。
“不……不敢了!若姐!若姐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饶了我们吧!” 他们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搀地上那个废了的同伙,连滚带爬地跑远了,那速度,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时寥若看着他们连滚带爬消失在小路尽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整理了一下微微皱起的校服袖口,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回家路上踩到了一滩无关紧要的积水。
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小姨家的路上,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变形。
寒风呼啸着卷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光洁却毫无温度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沉寂如古井的眼睛。
周围是嘈杂的汽车喇叭声,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还有急着回家的人的脚步声。
可她好像自带一个隔音结界,所有的喧嚣都被挡在外面,一点都钻不进去。
外面的世界再纷扰,也触动不了她分毫。
心里的那点波澜,早就被她自己亲手冻成了万年不化的坚冰。
她不再需要谁的羽翼来遮风挡雨,也不再期盼哪个港口可以停靠。
疼痛教会她的唯一道理,就是把所有会疼的地方,都磨成老茧,锻造成刀枪不入的铠甲。
从这一刻起,十三中只有一个传说——那就是凭自己一双拳头和一颗冷硬的心,一步步站上顶峰的“若姐”,时寥若。
然而,就在她转过那个熟悉的街角,身影即将被浓重夜色吞没的前一秒,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亮微弱得像是萤火,持续了连半秒都不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盯着灯光太久产生的幻觉。
漆黑的屏幕上,一条刚刚接收到的、来自一串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着。
点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孤独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