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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停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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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寥若坐的大巴车,最终还是消失在了街角,融进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言晨星在校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僵,才收到周俊毅那边发来的“安全抵达,一切正常”的消息。
他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但没完全落地。
胸口那股没来由的憋闷感,像梅雨季节返潮的墙壁,湿漉漉、沉甸甸地糊在那儿,甩不掉。
不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动用了自己能联系上的、所有不算太越界的关系,在时寥若去集训基地的必经之路上,悄悄布了好几道保险。
他清楚得很,这种小动作,瞒不过他爸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触碰底线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迟早”来得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他拖着有些发沉的步子往教学楼走,初春的阳光懒洋洋地穿过薄云,照在身上却没半点暖意,反而把他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霾衬得更明显了。
刚迈进校门,班主任就急匆匆地从门卫室那边小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压低了声音:“言晨星,你可算来了!你父亲……在校长室等你呢。” 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躲闪,“来了有一阵子了,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说话。”
言晨星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石头直直坠了下去。
该来的,到底还是砸到头顶了。
校长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
言正纲端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高定西装,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冷硬。
他没看刚进门的儿子,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跳跃、无忧无虑的身影,右手食指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沙发木质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压迫。
校长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局促地站在一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夫,您看……这都来了半天了,要不……泡杯茶?新到的龙井……”
“不用麻烦了。” 言正纲终于转过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越过校长,直直钉在言晨星身上,没有丝毫温度,“李校长,麻烦你,给我们父子一点私人空间。”
李校长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几乎是弓着腰,连声应着“好的好的”,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地、极其小心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言正纲缓缓站起身,他个子很高,一起身,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他朝着言晨星走近两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不要做那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言晨星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甲狠狠抵着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保护该保护的人。”
(言晨星内心:身份?又是他妈的身份!在他眼里,什么都是有失身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也有错吗?!)
“保护?” 言正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转学申请表。
言晨星的目光扫过去,接收学校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一所国外知名预科学校的名字,以管理严格和培养“精英”著称。
“手续我已经替你办妥了。” 言正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商量,“下周一,准时去报到。那边的环境更纯粹,更适合你‘静下心来’学习,免得被一些不必要的人和事,扰乱了心神。”
言晨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有些变调:“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你最近干的好事!” 言正纲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在学校的出勤率,还要我帮你数吗?上次阶段测验的成绩,下滑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有,你最近动用的那些所谓‘人脉’,真以为能瞒得过我?哪一样不是在给言家脸上抹黑?!”
“我只是在保护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积压的情绪让言晨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梗着脖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我喜欢她!这有什么错?!难道喜欢一个人,在您眼里就是罪大恶极吗?!”
“喜欢?” 言正纲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某根神经,他猛地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几乎是俯视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以为喜欢是什么?是你们这个年纪过家家的游戏吗?等你真正站在我这个位置,掌管家业,你就会知道,这种廉价的情感,是最无用、最致命的累赘!你现在的所谓喜欢,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过剩产生的一时冲动,幼稚,且可笑!”
“所以就要像您一样吗?!” 言晨星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了,他失控地低吼出来,眼眶瞬间红了,“做一个冷酷无情、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的机器?!我受够了!受够了你的控制!从小到大,我穿什么牌子的衣服,交什么样的朋友,大学读什么专业,未来走哪条路……全都要按照你画好的格子来!现在,连我喜欢谁,都要经过你的批准?!我不是你养的狗!更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言正纲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棱:“言晨星,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我就这个态度!怎么着?!” 少年所有的委屈、愤怒和长期被压抑的自我,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不管不顾,“你从来就没真正关心过我到底想要什么!你只关心我是不是符合你‘言家继承人’的标准!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就凭我是你父亲!” 言正纲显然也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坚实的红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就凭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住的房子,你开的车,你刷不完的卡,你所谓的优渥生活,全都是言家给你的!离开言家,你言晨星算什么?你以为周俊毅那帮人为什么愿意围着你转?如果不是顶着‘言家少爷’这个头衔,你以为谁会多看你一眼?!”
这番话,太过锋利,也太过残忍。像一把烧红了的匕首,带着嗤嗤的响声,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言晨星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恐惧区域。
他踉跄着,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小步,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言晨星内心:原来……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原来我所以为的一切,朋友,生活,甚至是我这个人本身的价值,在他眼里,都只是‘言家’这个前缀的附属品……哈哈……真他妈可笑……)
父子二人,一个面沉如水,怒意未消;一个脸色惨白,浑身发颤。就这样在空旷的校长室里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仿佛一点即燃。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几缕,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而刺眼的光带,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言晨星红着眼眶,声音因为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而变得嘶哑不堪:“所以……在你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个需要被操控、被修剪的提线木偶,对吗?一个……用来延续言家辉煌的工具?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傀儡?”
言正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强行压下怒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不容置疑:“晨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那个女孩,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她现在或许成绩不错,拿了什么奖,但以后呢?言家未来的女主人,需要的是能在事业上给你提供助力、门当户对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分散精力去保护的,潜在的负担和累赘。”
“她不是累赘!” 言晨星倔强地偏过头,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却带着执拗,“她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都要优秀!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真正活着的,不是一具按照程序运行的空壳。”
“够了!” 言正纲显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公事公办,“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冰冷如铁:“一,下周一,乖乖去新学校报到,彻底断了和那边的一切联系,安心准备接下来的申请。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言晨星,“我立刻停掉你名下所有的信用卡、附属卡,收回你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和那台车,冻结你所有的资金渠道。言家的一切资源,从此与你无关。你自己选。”
言晨星死死地攥着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甚至刺破了皮肤,渗出血丝,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那张冷漠得近乎刻板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养育了他十几年、血脉相连的男人,在这一刻,陌生得让他心寒。
就在这时,言正纲放在西装内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蹙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言晨星接起了电话。
言晨星站在原地,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他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词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城东那个项目……对家……手段不太干净……需要尽快处理……”
通话时间很短。
挂断电话后,言正纲转过身,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深深地看了言晨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包含了怒其不争,又似乎带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言晨星无法理解的筹谋。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言正纲最终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最终通牒,“三天后,周五晚上,我要听到你的最终决定。”
说完,他不再多看言晨星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言晨星依旧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的学生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笑闹,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可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他几乎要发抖。
他好像,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用黄金和规则打造的牢笼里,无论如何冲撞,都找不到出口。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突兀地震动了一下,把他从冰冷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他几乎是机械地、动作迟缓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时寥若发来的信息。
“到基地了,环境比想象中要好,依山傍水的,就是规矩多了点。食堂的菜味道还行,荤素搭配。刚才进行了摸底体能测试,感觉……还行,应该没掉链子。你呢?一切还好吗?”
字里行间,透着对陌生环境的新奇,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对他那份不经意的、笨拙的关心。
言晨星看着那几行简单的文字,嘴角艰难地、极其苦涩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该怎么回复?
告诉她一切都好,风平浪静?还是告诉她,他们小心翼翼规划好的、充满光亮的未来,可能从一开始,就横亘着一座名为“现实”和“家族”的、难以逾越的大山?
而更让他心底发沉、隐隐感到不安的是,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除了不容置疑的强势,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算计。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件事,恐怕不会像一道简单的选择题那样,轻易结束。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