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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阴阳怪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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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黑狐”发来的那个地址和时间,像一串带着倒计时的邪恶代码,烙在言晨星的视网膜上,每分每秒都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东街七号码头,废仓库,晚上十点。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里弥漫的铁锈、腐烂木料和海腥味混合的死亡气息。
他不是毫无准备的愣头青。
周俊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会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在外围盯着,一旦情况不对……但即便如此,独自深入那种地方,变数太大,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种对未知的焦虑,像细密的蛛网,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比这明刀明枪的威胁更让人憋闷的,是来自他那个“家”的无形枷锁。它总能在你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把你拽回它设定好的轨道。
就在他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检查着随身带的那些小玩意儿,准备悄无声息地出门时,父亲言正纲的首席助理,那个永远穿着三件套、表情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的王助理,敲响了他的房门。
王助理手里托着一个罩着防尘袋的衣架,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少爷,先生吩咐,今晚七点,半岛酒店,家族季度聚会。这是为您准备的礼服,请您更换。先生特别交代,今晚有几位非常重要的世交叔伯在场,请您务必准时出席,好好表现。”
家族聚会。
言晨星盯着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剪裁完美的高定西装,感觉它像一件捆仙索织就的囚衣。
胸口那股熟悉的、几乎要炸开的烦闷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妈的,偏偏是这个时候!父亲是故意的吗?用这种华丽的方式提醒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连他要去“踩泥坑”的时间都不给?
(言晨星内心:聚会…又是这种无聊透顶的表演。每个人都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说着比糖精还假的话。我爸他就这么喜欢看我像个展览品一样站在那里,供人评头论足?东街那边…黑狐会不会已经布好了陷阱?时寥若…她明天就要去集训了,至少在那之前,我得把这只阴沟里的老鼠解决掉,不能让他有机会靠近她…)
半岛酒店的宴会厅,永远是同一副模样。
巨大的水晶吊灯把一切都照得金光闪闪,晃得人眼花。
空气里混着名牌香水、高级雪茄和一种名为“应酬”的虚伪气味,甜腻得让人发慌。
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士和西装革履的男士们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标准化笑容,组成一幅流动的浮世绘。
言晨星被套在那身过于合身的西装里,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确实像一件刚刚被擦拭一新的珍贵展品。
他一出现,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黏了过来,带着审视、估量,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言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个头衔本身就足够吸引火力。
言正纲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带着言晨星,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古董商展示镇店之宝,穿梭于人群之中。
“李董,好久不见,这是犬子晨星,不成器,以后还得请您多多费心指点。” 言正纲笑容可掬,但怎么看怎么假。
被称为李董的胖男人哈哈一笑,目光在言晨星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言董过谦了,虎父无犬子嘛!晨星一表人才,将来肯定大有作为!”
“王总,听说令媛也在附中?真是巧了,年轻人之间应该多交流,共同进步。” 言正纲状似无意地提起。
王总立刻心领神会,笑容加深:“是啊是啊,回头让孩子们加个联系方式,年轻人话题多!”
“赵伯伯,您看晨星,是不是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些?” 言正纲对着一位白发老者说道。老者点点头,语气带着长者的宽厚:“嗯,是长大了,有点接班人的样子了。”
言晨星站在父亲身边,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标准的微笑,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他机械地举杯,对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点头,说着“您好”、“过奖”、“哪里哪里”之类的废话。耳朵里听着那些关于股市波动、地产政策、海外并购的高谈阔论,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空洞。
他的魂儿早就飞了。
飞到了那个灯光昏暗、结构复杂、不知道藏着什么牛鬼蛇神的废弃码头。
飞到了那个明天就要离开,或许正独自整理行囊的女孩身边。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微微蹙着眉,认真检查物品清单的样子。
(言晨星内心:十点…只剩下两个多小时了。周俊毅他们在码头外围,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吗?黑狐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我上次让他栽了面子?还是另有图谋?爸他到底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把我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借着举杯的动作,手腕极其轻微地一转,瞄了一眼腕表。八点十五分。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一个穿着粉色纱裙、打扮得像橱窗里洋娃娃的女孩,在她母亲明显的眼色催促下,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声音甜得发嗲:“晨星哥哥,好久不见你了,最近在忙什么呀?”
言晨星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勉强维持着风度,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学校课业而已。”
“哦……那,那你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女孩还在试图发出邀请。
言晨星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已经冷了下来,语气敷衍:“再看吧,最近比较忙。”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金光闪闪的笼子里,他言晨星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言家未来、可以用来联姻、巩固利益的资产。
他的喜好,他的感受,甚至他的人生,在这些所谓的“大局”面前,都可能被明码标价。
这种认知,比面对十个“黑狐”更让他感到恶心和无力。
“怎么,心不在焉?” 言正纲不知何时摆脱了寒暄,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他耳膜上。
他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刚刚言晨星无意识望向窗外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窗外那个方向,灯火阑珊之处,正是鱼龙混杂的东区。“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和事?”
言晨星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进眼底,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只是在想一道竞赛的数学题。” 这借口烂得他自己都不信。
“没有最好。” 言正纲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水晶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某种神秘的预言。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记住你站在什么地方。你的战场,在这里,在这些灯光之下。”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那些阴沟里的渣滓,自然有专门清理垃圾的人去处理。你不该,也不能,把自己弄脏。”
他伸出手,拍了拍言晨星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有千斤重,压得言晨星肩膀一沉。“等会儿还有几个关键人物要过来,打起精神来。别再让我,让你母亲失望。”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融入那片虚伪的欢声笑语中,留给言晨星一个冷漠而高大的背影。
一瞬间,言晨星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笑声、谈话声、酒杯碰撞声——都像潮水般退去。他独自站在人群中央,却仿佛被一个透明而坚硬的玻璃罩子彻底隔绝了。这富丽堂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成了世界上最精致、也最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借口去洗手间,闪进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快速查看手机。
周俊毅的信息跳了出来:【言哥,我们到了,码头这边地形比想的还复杂,几个制高点好像都被人占住了,感觉不对劲,你等会儿过来千万小心!】信息发送时间是八点二十。现在,八点四十。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几乎能听到东街码头那边传来的、危险的嘀嗒声。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不管不顾地找个“突发急病”之类的烂借口强行突围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似乎是有更重要的宾客抵达了。
言正纲脸上瞬间堆起比之前更热情几分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和煦笑容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一团和气。
“马总!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 言正纲的声音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感觉。
“言董您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叨扰了叨扰了。”那位马总笑着回应,声音洪亮,像是没听出来言正纲的语气。
言晨星的目光落在那个被称为“马总”的男人脸上,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仿佛凝固了!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什么财经新闻或者商业杂志上,而是在周俊毅发给他的、那些关于言家商业竞争对手的初步调查资料里!虽然当时只是匆匆一瞥,资料也不完整,但他记得这个模糊的影像和旁边标注的姓氏——马天华!天华集团的创始人!近几年来,在好几个市政重点项目和海外收购案上,都和言氏集团争得头破血流,据说手段相当下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在言家极其私密的家族聚会上?!而且看父亲那热络的态度,两人仿佛是多少年的至交好友?!
就在言晨星脑中一片轰鸣,无数猜测和线索疯狂碰撞时,马天华似乎感应到了他过于锐利的注视。他转过头,那双掩藏在反光镜片后的小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言晨星。
四目相对。
马天华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深了一些。他远远地,朝着言晨星的方向,极其自然而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那一眼,那一个举杯的动作,像一道带着高压电流的冰锥,狠狠刺入言晨星的脊椎,让他从头皮到脚底瞬间一片麻冷!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的商业死对头会出现在这里?父亲知道马天华和“黑狐”可能存在的联系吗?如果他不知道,那马天华此举是何用意?纯粹的挑衅?如果他知道……如果他明明知道,却还如此热情地招待马天华,甚至把自己困在这里……
一个可怕得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炸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混乱的线索:
东街码头的“黑狐”,来历不明的海外资金,针对时寥若的背景调查……这一切的背后,那只若隐若现的黑手,难道真的就是这个笑里藏刀的马天华?而他的父亲,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手,还是……一个冷酷的、连自己儿子都可以当作棋子的……下棋人?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紧贴在西服内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