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照我》爱吃红烧口味的猫猫

66、第六十六章 你说你想当大画家

　　重型机车的引擎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近乎崩溃的咆哮，时寥若把油门拧到了底，身体低伏，像是要把自己焊在这钢铁猛兽上。风像冰做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脸上，留下刺痛的痕迹，头发在脑后疯狂飞舞，可她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剩下时寥安那撕心裂肺的“病危通知”，还有张皖信息里那句“做好最坏打算”，这些字眼在她心里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她不敢去想“最坏”是什么，只能拼命地压弯、加速，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仿佛这样就能从死神那贪婪的指缝里，抢回一点点可怜的时间。
　　“吱嘎——！”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医院夜的寂静，机车以一个近乎失控的漂移，险险地甩尾停在了市一院急诊部门口，激起一小片烟尘。
　　时寥若甚至没等车完全稳住，就直接从车上翻了下来，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闷痛。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立刻用手一撑，如同被鬼撵着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住院部大楼狂奔而去。
　　ICU所在的楼层，空气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时寥安和夏睿两个半大少年，像两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互相倚靠着才能勉强站立，脸上早就没了血色，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顾汐汐和周俊毅也赶来了，眼睛红肿，沉默地站在一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言晨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用尽全部力气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焦灼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当时寥若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卷着的落叶般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她头发散乱，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外套腋下那道被刀划开的长口子像一道狰狞的伤疤，随着她的跑动肆意翻飞，脸上除了机车疾驰后的风尘，更带着一种透支般的、死灰般的苍白。
　　“姐！！” 时寥安看到她，像是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那嘶哑的、带着血丝的哭喊声猛地爆发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凄厉。
　　时寥若谁也没看，谁也没理。
　　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吸附在那扇紧闭的、决定着生死的ICU大门上。
　　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冲劲，直直地朝着那边冲过去。
　　“若若！” 言晨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拦住她，想让她缓一缓，却在触碰到她眼神的瞬间，动作僵住了。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即将喷发的火山，那种不顾一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他心悸。
　　主治医生恰好这时从里面推门出来，脸上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云，看到时寥若，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医学走到尽头的无力：“时小姐，你总算……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但是患者出现了急性心功能衰竭，血压靠大剂量升压药都很难维持，各项指标……都在全面恶化……恐怕……时间不多了……进去吧，最后……再跟他说几句话……”
　　最后……说几句话……
　　这近乎直白的宣判，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进了时寥若的胸口，然后狠狠搅动。她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瞬间被一片黑雾笼罩，天旋地转，差点直接软倒下去，被言晨星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沉默地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护士示意了一下。厚重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时寥若猛地挣脱了言晨星的扶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跌撞着冲进了那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区域。
　　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药味直冲鼻腔，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不再是生命的律动，而是倒计时的丧钟。
　　元启躺在那里，深陷在雪白的病床里，身上纵横交错的管子和线路像诡异的藤蔓缠绕着他。
　　他的脸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旁边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曲线，跳动得那么缓慢，那么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疲惫地拉成一条永恒的直线。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寸寸崩塌）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小启，你睁开眼看看姐姐，你看看我啊！ 怎么会这么冷？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冰？姐姐错了，姐姐不该离开，姐姐应该一直守着你的…… 别走……求你了……别丢下我……我把那些坏蛋都收拾了，我给你报仇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元元……” 时寥若扑到床边，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她伸出那双还在微微颤抖、手背上带着细微划痕和已经干涸血迹的手，极其小心、无比轻柔地，包裹住了元启那只没有打石膏、冰凉得吓人的小手。
　　她的手已经够冷了，可元启的手，更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玉，那温度冷得让她心胆俱裂。
　　“元元，是姐姐……姐姐回来了……姐姐来了……” 她的声音瞬间就哽住了，一直强行筑起的、用愤怒和复仇支撑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连续不断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迅速晕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此刻，她不是什么身手狠厉的街头霸主，不是什么冷静自持的姐姐，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恐惧到浑身发抖的普通女孩。
　　“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没用……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她把额头死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元启冰冷的手背，仿佛想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暖热他，“你别吓姐姐了，好不好？你睁开眼，看看姐姐，就看一眼……”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声音低哑破碎，却蕴含着能撼动灵魂的悲痛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了，一打雷就往我被窝里钻，像只吓坏了的小猫，死死拽着我的睡衣，说‘姐姐保护我’……姐姐答应过你的，会一直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姐姐食言了……是姐姐不好……” “你说你想当大画家，画世界上最漂亮的天空和海洋……姐姐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画具，颜料、画笔、素描本……都在你房间里放着，等你回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小安和小睿那两个臭小子，还在家哭呢，说打游戏没有你在旁边瞎指挥，都没意思了……” “还有……还有言晨星那个讨厌鬼，他说话不算数是小狗，他答应等你好了，就教你骑他那辆宝贝机车，带你去江边吹风，他说你肯定比他骑得还帅……” “元元，你答应过姐姐要坚强的……你从小就比谁都坚强……这次也不能耍赖……姐姐求你了……别走……别留下姐姐一个人……姐姐不能没有你……”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小名，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些只属于他们姐弟的、细小而温暖的回忆。那些曾经的日常琐碎，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眼泪像是流不干，声音也越来越嘶哑，到后来，几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和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周围的医生和护士都沉默地站着，有人不忍心地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言晨星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跪在病床前、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用力地咬紧牙关。
　　就在时寥若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拖入深渊的时候——
　　她猛地感觉到，自己紧紧包裹着的、元启那只冰凉的手，他的食指指尖……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像幻觉，像濒死之人无意识的神经抽搐。
　　但时寥若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抬起了头，泪眼模糊地、死死地盯住了元启苍白安静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一秒……两秒……
　　就在她快要放弃，以为那真的是自己的错觉时——
　　“嘀！嘀！” 心电监护仪上，那原本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的曲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有力地向上跳动了两下！发出了比之前稍显清晰的提示音！紧接着，又是几下！虽然依旧算不上强劲，但那频率和幅度，明显比之前那濒死的状态，有了肉眼可见的、微弱但坚定的回升！
　　几乎在同一时间，元启那浓密卷翘、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医生！！医生！！” 时寥若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尖叫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彻底变了调，她指着监护仪，又指着元启的脸，“他动了！他的手！他的心跳！你们快看！快看他！！”
　　主治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了上来，迅速检查着仪器数据和元启的生理反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这真是……” 主治医生看着监护仪上虽然依旧危殆但确实在好转的数据，喃喃低语，随即立刻恢复了专业素养，语速飞快地指挥着，“快！调整多巴胺剂量！注意血氧！准备……”
　　时寥若被护士 gently 请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她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交握在胸前，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希望如同海啸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她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是死神恶意的戏弄。
　　元启，你真的听到姐姐的话了吗？你真的……愿意为了这个没用的姐姐，从那么深、那么黑的深渊里，挣扎着爬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