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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自责 ...

  •   医生那句“抢救过来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勉强把元启的命,也从他们几乎要崩溃的神经,从无底深渊边缘给吊了回来。可后面紧跟着的“24小时关键期”和那句没说完的关于“求生意志”的叹息,又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反复地割着每个人的心。那感觉,比直接宣判死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把煎熬拉得更长,更磨人。
      时寥若刚才那一下脱力,那片刻埋在他怀里无声的颤抖,就像是坚固大坝被洪水冲击后渗出的第一缕水迹,是崩溃前最明显的征兆。言晨星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岩浆已经奔涌到了火山口,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地壳。
      但下一秒,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决绝。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甚至比之前绷得更紧,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住这个姿势。
      脸上,刚才那一瞬间泄露出的脆弱和恐惧被迅速抹去,覆盖上一层比西伯利亚冻土还要坚硬的冰冷和沉寂。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的女孩,只是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可言晨星知道不是。他看得见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得见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极其细微地哆嗦。她在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把即将喷发的情绪,一点点、一点点地重新压回身体深处,用冰封住滚烫的岩浆。
      后半夜,医院走廊总算暂时消停了些。
      时寥安和夏睿那两个小子,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到底是半大孩子,精神和体力都撑到了极限,被顾汐汐和周俊毅连哄带劝,几乎是半拖着给送回了家,答应天一亮就过来换班。
      仲离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在医院外围守着,连只可疑的苍蝇都不打算放进去,自己则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先撤了,他得回去把仓库那边找到的蛛丝马迹,还有那辆该死的银色面包车的线索,一寸寸地捋清楚。
      宋光绪也被言晨星支去了警局,目的很明确,就是去施压,催进度,让那边不敢有丝毫懈怠。
      转眼间,空旷冰冷的ICU门外,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时寥若还是那样站着,像钉在了原地。言晨星看不下去,从旁边拖过来两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塞进她手里。
      “喝口水。”他的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元启还在里面拼命,你得保持清醒。你要是先倒下了,他怎么办?”
      时寥若机械地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传到掌心,她却没什么反应。目光依旧直勾勾地、没有焦点地望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大门,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灵魂已经飘走,只留下一具空壳。
      “是我的错。”
      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像破旧风箱拉扯出的噪音,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都是我的错……”她重复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和痛苦,“如果我当初……当初手段再狠一点,把那些潜在的威胁全都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的给他希望,让他以为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结果却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泥潭……如果我能再警觉一点,早点发现不对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她把元启从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原生家庭里拽出来,许诺给他一个干净、安稳的未来,像是把他从阴沟里捞起来,擦干净,放在了阳光下。
      可现在呢?阳光没看见多久,却因为他,被拖进了更黑暗、更残忍的地狱。这种强烈的反差和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撕裂。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他妈当时就该把东街那群渣滓全端了!管他什么规矩,什么后果!留他们活到现在,就是留给小启的催命符! 我给他希望?我给他的是什么狗屁希望!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是让他成了那些杂碎的靶子! 我算什么姐姐?我连自己弟弟都护不住!我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变成现在这样…… 那些畜生!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碰他!他那么瘦,那么小,挨打的时候该有多疼?他是不是一直在喊姐姐?是不是在怪我为什么不去救他?杀了他们……我一定要亲手……一个一个……】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言晨星,那双原本冰封的眼底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翻涌着几乎要实体化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
      “他们怎么敢……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他们怎么敢动他!他什么都不懂!他那么……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
      “若若!”
      言晨星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混乱的锋利。
      他双手用力抓住她单薄的肩膀,手指收紧,几乎能感觉到她骨骼的轮廓,迫使她那双几乎要被疯狂吞噬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看着我!”他的眼神像暴风雨夜晚的海岸灯塔,坚定,沉稳,穿透一切迷惘和狂躁,“你听好了,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毫无人性、该被千刀万剐的畜生!你把元启从过去带出来,你给了他最好的保护,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混乱的心上,手上的力量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你现在自责,发疯,除了把自己搞垮,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什么用?元启现在需要什么?他需要你清醒地、好好地守在这里!让他感觉到,他姐姐就在外面,在等着他,盼着他醒过来!他需要的是你这个支柱,不是一个被愤怒烧光了理智的疯子!”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和承诺:
      “至于那些人……你放心,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掉。我言晨星把话放在这里,我向你保证。但现在,不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元启平安度过这一关。我们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里面却藏着烧红的炭,既有冷静的警示,又有坚定的支撑,兜头浇在时寥若那濒临爆炸的情绪上。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离水的鱼。
      她看着言晨星,看着他眼睛里清晰的倒影——那个狼狈、疯狂、几乎不像自己的自己。也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忧、压抑的愤怒,以及那份即使在最糟糕情况下也未曾动摇的沉稳。
      狂躁的心跳,在他坚定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艰难地平复下来。沸腾的血液似乎也慢慢降温。
      是啊……小启还在里面。他还在和死神搏斗。她不能先乱,不能先垮。她得在这里,成为他活下去的念想,而不是让他连一点牵挂都没有。
      她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灼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再睁开眼时,虽然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疲惫不堪,但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疯狂和失控,已经被她强行、彻底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决绝的东西,像是淬了毒的寒冰。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没有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什么都没有元启重要。”
      她终于拿起手里的水瓶,仰头喝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然后,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固执地看着。
      周身那股之前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的孤绝气息,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她依然坚硬,依然冰冷,但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漂泊,她的身后,有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分担重量的,沉默而坚实的支撑。
      言晨星看着她重新冷静下来,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一点。
      他知道,这种极致的情绪,宣泄出来一些,总比一直憋在心里把自己憋疯要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种无声的陪伴。
      深夜的寒意渐渐浸透过来,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在她偶尔因为极度疲惫而身体微微晃动时,他会及时地、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靠着自己缓一缓。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也格外的安静。两人就那样并排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像两尊相互依偎、共同抵御着寒夜和恐惧的雕塑。灯光在他们头顶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般的白光,驱散了部分黑暗,ICU的门才再次被从里面推开。值了一夜班的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进行交班前的最后通报。
      “患者后半夜的情况,相对平稳了一些。”医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生命体征没有出现大的波动,这算是个……比较好的迹象吧。”他顿了顿,话锋依旧谨慎,“但是,他仍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对外界的刺激反应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接下来这白天,非常关键,我们需要观察他能否有苏醒的迹象,或者……出现其他变化。”
      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至少,最凶险的那道鬼门关,似乎暂时被堵住了。时寥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向医生道了谢。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彻底沉淀了下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风暴和疯狂都被封锁在了冰面之下。
      这时,言晨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他走到走廊另一边接起,是周俊毅打来的,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晨星!有重大发现!我们顺着那辆面包车的轨迹摸下去,它最后是进了老城区那片监控盲区,但进去之前,路过一个私人仓库,那仓库老板自己装的摄像头角度很刁,拍到了驾驶室!虽然只有半张脸,但足够清晰!我们拿照片比对了一下,八成就是东街黑狗手底下那个叫‘刀疤’的核心马仔!还有更绝的,我们想办法查了‘刀疤’最近几个月的银行流水,就在元启出事前后,他一个没什么正经收入的混混,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二十万的款子,来源不明!”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清晰地指向了东街,指向了那个叫“黑狗”的地头蛇!
      言晨星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回时寥若身边,将这个发现低声、清晰地告诉了她。
      时寥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只是,在她垂下眼眸的那一瞬间,眼底那潭深水,仿佛在瞬间凝结成了万载不化的玄冰,散发着能冻伤人的寒意。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晨曦给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新的一天开始了,充满了生机和希望。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也与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元启无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像是在触摸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黑狗……”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划过玻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杀意,“很好。”
      她知道了目标。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无能的狂怒,而是冷静地、精准地,思考该如何让这个目标,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百倍千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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