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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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A市的天色从清晨起就灰蒙蒙的，到了午后，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了冷雨。
雨不大，但足够让街道变得湿漉漉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言晨星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言氏集团总部那栋冰冷的玻璃幕墙大厦里走出来，漫无目的地走过了几个街区，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那条熟悉的、相对安静的街道上，面前就是那家挂着暖黄色灯牌的咖啡店——“原点”。
他收拢滴着水的伞，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质风铃立刻发出了清脆又熟悉的“叮铃”声，像一声老友的问候。
店里暖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烘焙过的咖啡豆香气，还有一种甜甜的、像是刚烤好的黄油曲奇的味道。
秦商尔正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专注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一只晶莹的玻璃杯。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言晨星，那张总是带着书卷气的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
“哟，稀客啊。”秦商尔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我以为你这位大忙人，早就把我们这小店给忘了。”
言晨星走到吧台前那个他常坐的高脚凳上坐下，将湿漉漉的雨伞小心地靠在角落，避免弄湿地板。“刚从公司出来，脑子有点乱，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店里扫视了一圈。
店里的陈设大体没变，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略带复古的温馨调调。
但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面贴满了拍立得和合影的照片墙上，多了几张时寥若穿着军装、在不同训练场景下的照片，笑得格外灿烂，旁边是她那两个弟弟搞怪的合影；角落里，之前那架老旧的电子琴不见了，换成了一架看起来质感很好、价格想必也不菲的黑色电钢琴。
“老规矩？哥斯达黎加，手冲？”秦商尔已经转身拿出了磨豆机和那只专用的陶瓷滤杯，动作熟练得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嗯，麻烦你了，秦哥。”言晨星点了点头。
秦商尔开始熟练地称豆、磨粉，咖啡豆被碾碎时散发出浓郁的果酸香气。
热水注入时，粉层鼓起，带着咖啡香气的白蒙蒙水汽在吧台上方氤氲开，模糊了秦商尔温和的眉眼。“若若前几天，给我发了张照片，”他一边专注地控制着水流，一边像是随口提起，“是她们打靶考核的成绩单，清一色的优秀。这丫头，真是到哪里都不肯落人后。”
言晨星听着，眼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清晰的笑意，连日的阴郁都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她啊，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最好。一直都是这样。”
“你呢？”秦商尔将冲泡好的、琥珀色的咖啡液缓缓倒入预热过的马克杯里，推到他面前，棕色的液面微微晃动，“听说你在商学院混得风生水起，又是拿奖又是做项目的，比你爸当年还拼。”
言晨星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滚烫的、带着明亮果酸和醇厚口感的液体滑过舌尖，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很少对外人谈论自己真实的处境，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还有那个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的“启明资本”……但在秦商尔面前，在这个充满了时寥若气息的小店里，他那些层层的防备，总会不自觉地放下一些。
“是遇到些麻烦，”他转动着温热的杯壁，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形成小小的漩涡，“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尤其是……那个‘启明资本’。”
秦商尔拿起刚才那块白布，继续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咖啡机，动作不疾不徐。“商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我是不懂，也搞不明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我知道，若若那孩子，看人的眼光从来就没错过。她选择相信的人，肯定不会是个遇到点风浪就轻易认怂的孬种。”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煽情，却像一块被体温焐热了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了言晨星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些数不清的夜晚，他常常晚自习后绕远路来这里，等时寥若下班。
秦商尔总是默不作声地给他也倒上一杯热牛奶，或者像现在这样冲一杯咖啡，然后就坐到那架旧电子琴前，耐心地教若若认谱子，弹简单的旋律。
那时候的时光，简单，却充实得让人怀念。
“秦哥，
”言晨星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你觉得，一个人……真的能同时做好几件都很重要、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事吗？比如，守住一些东西，又不得不去争夺另一些；想保持干净，但环境却逼着你弄脏手？”
秦商尔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照片墙上，那张时寥若初中时参加全市钢琴比赛获奖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捧着奖杯，笑容还有些腼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看若若。她那时候才多大？要照顾两个年纪还小的弟弟，要操心家里的开支，要上学考出好成绩，还要挤出时间来我这里练琴，同时……还得时刻提防着、应付着那些她父亲留下来的、道上的是是非非。”秦商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骄傲，“你说说，她哪一件事，做得不好了？哪一件事，她放弃了？”
他转回头，看着言晨星，目光深邃：“人生啊，很多时候压根就不是一道干干净净的单选题。没有哪个选项是完美无缺的。关键是……”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你得真正想明白，自己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最想守住的是什么。只要这个根不动摇，其他的，都是可以想办法周旋的技战术问题。”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唱片机还在悠悠地转着，播放着慵懒而温柔的爵士钢琴曲，音符在咖啡的香气里缓缓流淌。
“若若她最近……在那边，真的都还好吗？”言晨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她每次联系，都只说‘很好’、‘还行’，具体怎么样，从来不肯多说。”
秦商尔理解地笑了笑，弯腰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硬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推到言晨星面前。“这是她前段时间写信回来，列了个单子，让我帮她找的一些钢琴谱子。她说军校里偶尔也有琴房，等寒假回来，要继续练，不能把手生了。怕我找不全，还特意嘱咐了好多。”
言晨星轻轻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时寥若那熟悉的、工整而有力的笔迹，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复杂的五线谱。
在一些难度较高的乐章旁边，还有她用红笔做的细密笔记和指法标注。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在军校严格管理的间隙，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她是怎样趴在宿舍的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画、专注地抄写这些承载着她另一份热爱与坚持的符号。
“这孩子，太要强了。”秦商尔看着他翻阅笔记本的样子，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是长辈独有的慈爱和无奈，“从小到大都这样。
天大的难事，压在她肩膀上，她最多也就是皱皱眉，然后跟你说一句‘没事，还好’。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吞下去了。”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言晨星一下。
他猛地想起时寥若之前那条“拉练完成，一切安好”的消息，想起视频里她膝盖上那圈若隐若现的白色绷带。
是啊，她说的“还好”，背后可能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艰辛。
他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与木质吧台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秦叔，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为了达到某个目的，或者为了保护某些人，不得不去做一些……在别人看来可能不那么光彩、甚至有些冷酷的决定。您觉得，若若她能……理解吗？”
秦商尔彻底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吧台边，深邃的目光落在言晨星年轻却已显沉郁的脸上，看了他好几秒钟，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的挣扎去。
“若若那孩子，看人看事，”秦商尔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而缓慢，“她从来不是只看对方表面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更在乎的，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苦衷和不得已。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话，像一记沉稳而有力的重锤，不偏不倚地敲在了言晨星的心上，让他混沌的脑海似乎清明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了。一缕金黄色的、带着暖意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乌云，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言晨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秦哥，谢谢您的咖啡，还有……这些话。我该回去了。”
秦商尔点了点头，在他转身要走时，又叫住了他，转身从后面的操作间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还散发着温热的触感和浓郁的黄油香甜气。
“这是若若最爱吃的那种杏仁曲奇，刚出炉没多久。你方便的时候，给她寄过去吧。军校伙食估计也就那样，让她解解馋。”
言晨星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温暖的纸袋，指尖传来的热度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袋普通的曲奇，这更是一份无声的、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走出“原点”，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阳光破云而出，将整个世界都照得明亮起来。
他拿出手机，给时寥若发了条消息： 【刚去了秦叔店里，喝了咖啡。他说你很棒，一直都是。】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她的回复来了： 【他总爱夸我，你别听他的。你也很棒。】
言晨星看着屏幕上这简短的文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了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在这个瞬息万变、人心叵测的世界里，总还有一些东西，是恒定不变的，是能够让他安心停靠的——比如“原点”咖啡店里永远浓郁的香气，比如秦商尔那双看透世事却依旧温和的眼睛，比如时寥若那简短到近乎笨拙、却永远坚定无比的信任。
他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准备回公司继续处理那些关于“启明资本”的、令人头痛的文件和博弈。
就在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秦商尔发来的消息： 【小子，有空就多来坐坐，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根据地。】
言晨星看着这条消息，感觉一股坚实的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他退出聊天界面，屏幕切换的瞬间，另一条新消息毫不留情地弹了出来，发件人是——林薇：
【我刚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启明资本’的那位神秘掌舵人沐总，下周会亲自来A市，据说行程非常保密。我想，于公于私，你都应该找机会见见她。】
车窗外，雨后的城市被阳光洗刷得清新透亮，街边的树木挂着水珠，闪闪发光。
可言晨星握着手机，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沿着他的脊椎，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