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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数据被动手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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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快九点半了。
言晨星揉着发酸的后颈,推开案例研讨室的门,独自走回宿舍。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又是连续几个小时的小组讨论,脑子里塞满了“启明资本”、“财务模型”、“估值陷阱”这些词,嗡嗡作响。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他把厚重的教材扔在桌上,发出的闷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置顶的对话框。
距离上次那个短暂得像偷来的视频通话,又过去四天了。
按照他们那种心照不宣的、适应彼此作息的约定,今晚是该文字聊几句的时间。
他看着空白的输入框,指尖悬停了一会儿。
心里有很多话想倒出来,比如今天林薇那个绕来绕去的试探,比如那份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分析报告,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被人放在显微镜下打量的不适感。
但最后,他只是敲下了一句最实在的问候: 【膝盖的伤,怎么样了?】
发出去后,他想着时寥若那边可能正在晚点名或者整理内务,没那么快回复,便放下手机,准备拿衣服去冲个澡,洗掉一身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烦躁。
结果,他刚站起身,手机就在木质桌面上“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也随之亮起。
他有些意外地拿起来,看到她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带着她特有的烙印: 【绷带拆了。轻微扭伤,已恢复。】
言晨星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出这句话时平静无波的脸。
这就是时寥若,永远不会夸大其词,永远把惊心动魄轻描淡写成一页报告里的脚注。
不渲染痛苦,不索取同情,只是陈述事实。
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松动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
还好,没事。
他心里默念。
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散了些盘踞在脑子里的杂乱思绪。
温热的水流中,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偏偏要提起林薇。
不是需要报备,也不是心存愧疚,而是……他单纯地不希望他们之间,存在任何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误会或者猜疑的缝隙。
那种东西,一旦生根,就会在寂静和距离里疯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二十分钟后,他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出来,拿起手机,发现上面有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在他进浴室后没多久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第二条,隔了大概两分钟,像是经过了一点短暂的思考,问的是:【她很强?】
言晨星看着这三个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
这才是他在意的那个时寥若——直接,敏锐,像最精准的狙击手,永远能一眼洞穿迷雾,抓住最核心的问题。
她不在乎林薇是不是漂亮,家世如何,她只关心这个人是否具备足够的能力,从而构成某种意义上的“威胁”或者“麻烦”。
他靠在书桌边,认真地回复,不想有任何模糊地带: 【专业能力很强,脑子转得很快,对市场和数据的嗅觉很敏锐。】他如实评价,然后补上最关键的一句,【但感觉目的不纯,接触我,可能不只是为了小组作业。】
这次,时寥若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你应付得来。】
言晨星反复看着这五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说这句话时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笃定的脸。
平静,信任,带着一种对他能力的全然认可,没有任何质疑和不安。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道无声却坚固无比的屏障,瞬间将他从商学院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算计和评估的氛围里隔离出来,给了他一片难得的清明之地。
周五下午,军校战术训练场。
烈日当空,晒得迷彩服表面的布料都有些烫人。
时寥若蹲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边缘发软的地图,指北针静静地躺在她另一只手的掌心。
野外定向越野,完全陌生的复杂地形,依靠地图和指北针寻找分散在不同坐标点的目标旗。
这对空间感和方向感本就是弱项的她来说,简直是场酷刑。
这已经是第三次走错路了。她看着眼前这条越走越窄、最终被茂密荆棘堵死的“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作训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黏腻不堪,风一吹,又激起一阵燥热与冰凉交织的不适。
“时寥若,需要帮忙吗?”同组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带着善意的关切。他显然已经顺利找到了自己的点。
时寥若猛地抬起头,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不用,谢谢。”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但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尤其是在这里。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点烦躁和羞愧硬生生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复杂的地图上,那些等高线扭曲缠绕,像是故意跟她作对。
就在她感到一丝茫然时,一个遥远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那是高三某个下午,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啃物理题,她被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搞得晕头转向,几乎要放弃时,言晨星放下笔,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阿若,当你觉得自己完全迷失方向,找不到任何头绪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硬着头皮乱撞,而是先退回到上一个你百分之百确认正确的位置或者条件。从那里,重新开始推理。”
对!退回上一个确认点!
她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焦躁,仔细回忆刚刚走过的路径,沿途看到的显著地物——那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那棵歪脖子树……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移动,比对,终于,在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表示陡坎的等高线符号旁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调整方向,重新出发。这一次,穿过一片低矮的林地后,那面代表着目标点的、鲜艳的红色小旗,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晚上,在熄灯前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她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床头灯微弱的光,在日记本上简单记录下了今天定向越野的失误和纠正过程。
写到最后,她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没什么犹豫地补上一句: 【今天战术训练迷路,想起你以前说过,迷路时就退回上一个确认点。有用。】
按下发送键时,她没想过这句话会对千里之外的言晨星产生什么具体影响。
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分享,就像他们还在高中时,她会把解不出的数学题或者想不通的物理模型直接推到他面前,说一句“看看”一样。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也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周日晚上,言晨星宿舍。
桌面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言晨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下周一就是案例大赛的决赛,所有材料必须今晚最终定稿。
而林薇下午发来的那份“补充分析报告”,里面的几个关键数据推导,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刻意修饰过的痕迹,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在一幅精心绘制的画作上,看到了几处不和谐的、后来强行修补的笔触。
他烦躁地推开键盘,正好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是时寥若发来的那条关于“迷路”的消息。
看着那行字,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她在陌生山林里,咬着牙,凭借记忆和冷静,一步步找回方向的画面。
那个在体能上不断挑战极限、在意志上从不服输的女孩,和眼前这份充满了人为算计、字里行间都可能埋着陷阱的报告,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他放下那些令人头疼的资料,拿起手机,很认真地回复: 【你也教会我很多。比如不到最后绝不放弃的坚持,比如面对复杂情况时心无旁骛的专注。】
这绝不是客套话。
在无数个被庞杂数据和勾心斗角搅得想要放弃的深夜里,他确实总会想起时寥若。
想起她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身影,想起她轻描淡写带过的那些伤痛和疲惫,想起她默默克服那些在他看来近乎残酷的困难时,那双沉静却燃着火焰的眼睛。
这些画面,无声地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之一。
他们的交流似乎总是这样——不频繁,不冗长,没有刻意的腻歪,却总能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准确地传递彼此最需要的东西。
有时是一个简单的确认,有时是一份深刻的理解,有时,就只是一句“我在,你说”。
晚上九点半,比预想的要早,言晨星终于完成了决赛材料的最后修改和检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肩膀都僵硬了。
他点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决赛的材料,总算搞定了。】
他以为这个点,她可能已经准备休息了。没想到,回复很快来了: 【我在加练。你说。】
言晨星看着这简单的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暖意。
他知道“加练”对她意味着什么——是利用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独自一人弥补短板,强化技能。
但她愿意在这个时间里,分神听他说这些她可能并不十分理解的商业案例。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简要地说明了他们小组决赛案例的核心论点,以及林薇那份补充报告中,那几个让他觉得像是被“精心”调整过的数据问题。
在打字叙述的过程中,他自己的思路也仿佛被梳理得更加清晰。
【所以你的判断是?】时寥若问,永远直指核心。
【数据被动过手脚。】他肯定地回复,【但这次,我暂时不打算戳穿。我想看看,她费这么大劲,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背后还有什么。】
这一次,时寥若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像是思考了一下: 【保护好自己。】
言晨星看着这熟悉的四个字,正准备回复让她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咚咚咚——” 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带着点警惕,他放下手机,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是林薇。
她似乎也是刚从自习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不好意思啊言晨星,这么晚打扰你。我回去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报告,发现里面有个数据引用错了,可能影响结论。我觉得这事挺重要的,必须立刻告诉你,免得影响明天的决赛。”
言晨星侧身让她进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书桌。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时寥若的对话框界面上,最后那句【保护好自己】清晰可见。
林薇跟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只手机和屏幕上的内容。
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轻松地问:“在和人聊天?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言晨星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你说数据引用错了?”
“嗯。”林薇打开那个文件夹,取出几页打印纸,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处,“你看,关于‘启明资本’上一季度现金流的关键数据,我之前可能参考了有误差的二手来源,这个数字应该修正为……”她流利地报出一个新的数字,并且给出了一个看似非常合理的解释来源。
言晨星看着她手指点着的那处“修正”,听着她逻辑严密的解释,眼神却渐渐深沉起来。
这个“错误”发现得太及时,修正得太完美,完美得……不像是一个无意间的疏漏,反而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为了取得他信任而演的戏。
而此刻,被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又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远在C市的时寥若,看着那条自己发出去的【保护好自己】久久没有得到回复,对话框停留在那一刻。她握着手机,等了大概五分钟,屏幕最终暗了下去。
她轻轻放下手机,没再尝试发送什么。
窗外,军校熄灯号悠长而准时的号音,穿透夜色,回荡在营区的每一个角落。
她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轮廓,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言晨星最后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信任不需要时刻挂在嘴边去确认,她一直深信这一点。
但某些突如其来的、打破惯常节奏的沉默,尤其是在那样一句带着关切的话语之后,总会像一粒无意间落入静湖的小石子,不可避免地,漾开一圈细微的、难以立刻抚平的涟漪。
她知道他那边可能只是临时有事,可能是室友回来了,可能是任何合理的意外。但……那个林薇,那个“目的不纯”、“很强”的林薇,刚刚就在不久前,还是他们对话里提及的名字。
这缕疑虑很轻,却很执拗地盘踞在心底的一个小角落。
黑暗中,时寥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将这点不适驱散。
明天,还有更艰苦的训练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