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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能走,教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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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C市郊外的山区。
天黑得像泼了浓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夜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时寥若和她的战友们已经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跋涉了近三个小时。
全副武装,负重二十五公斤——背囊、武器、水壶、补给,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哗哗作响,像是在拖拽着他们的脚踝。
这是他们入校后第一次真正的野外拉练,硬核指标明明白白:六小时内,完成二十公里复杂山地行军。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拉开距离!” 雷教官粗粝的声音时不时在黑暗中炸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疲惫的神经。
时寥若抿紧嘴唇,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的背影。
汗水早就把里层的作训服浸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又激起一阵寒颤。
背囊的肩带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火辣辣地疼,她估计明天那里肯定得磨掉一层皮。
她借着微弱的天光(与其说是月光,不如说是远处城市反射过来的一点模糊光晕)努力分辨着前方的地形,小心避开那些看起来松动的石块和隐蔽的土坑。
“我的天……还有多远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身旁,一个细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喘息飘过来,是新兵连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姑娘。
“别说话,节省体力。” 时寥若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
那小声的啜泣立刻止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山路越来越陡,几乎成了六十度的斜坡,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在艰难蠕动。
时寥若眯起眼,注意到前方有一段特别陡峭的坡道,泥土松散,她正想开口提醒身后的人——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黑暗!就在她侧前方,那个刚才还在抱怨的小女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带着沉重的背囊,猛地就朝陡坡下方栽去!
电光石火之间,时寥若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对方背囊上方的携行带!巨大的下坠力道传来,拽得她也是一个趔趄,左腿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棱角尖锐的石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膝盖炸开,直冲头顶。她眼前黑了一瞬,牙关瞬间咬紧,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但抓住携行带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没有丝毫松动。
“抓紧我!”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旁边的几个战友也反应过来了,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有人抓住摔倒女兵的胳膊,有人抱住她的腰,合力将人从坡沿拖了上来。那个女兵瘫软在地,吓得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谢你们……尤其是你,时寥若……”
时寥若只是摇了摇头,没力气说太多。她慢慢松开手,尝试着动了动左腿。
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出新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感受了一下,还好,骨头应该没大事,估计是磕狠了,软组织损伤。
她没吭声,默默地从自己背囊侧袋里掏出简易急救包,撕开一截绷带,借着微光,摸索着在疼痛肿胀的膝盖上缠了几圈,用力打了个结。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怎么样?能继续吗?” 雷教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边,声音依旧严厉,但目光在她缠着绷带的膝盖上扫了一眼。
时寥若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稳稳地站了起来,甚至刻意让受伤的左腿承了承力,虽然痛得她牙龈发酸,但步伐看起来依旧稳健:“能走,教官。”
不能掉队。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这点伤,死不了。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晨曦如同稀释的蛋黄般一点点渲染开墨蓝色的天幕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象征着终点的红旗。
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但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却仿佛被这黎明注入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是突破生理极限后的释然,是共同经历过磨难后的默契,更是一种被淬炼过的、无声的坚韧。
与此同时,光华管理学院,案例研讨室。
窗明几净,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舒适温度,与山区凌晨的酷烈仿佛是兩個世界。
言晨星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停留在屏幕上复杂的财务模型图表上。
“所以,言晨星同学,你的核心结论是,‘启明资本’对‘迅捷科技’的这笔高达五亿的收购案,存在重大漏洞,或者说,估值偏差?”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言晨星。
台下,坐着学院里以严格著称的几位教授,以及部分观摩的优秀学长学姐。
这是案例大赛的重要预演,气氛凝重。
言晨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掉因熬夜分析数据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不是简单的漏洞,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估值陷阱。”他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几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资金流向图,“他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通过三家看似无关的关联公司,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交易,巧妙地‘做’高了‘迅捷科技’的营业收入和现金流,使其财报看起来非常健康,足以支撑高昂的收购溢价。”
林薇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手指间那支昂贵的定制钢笔无意识地转动着,速度时快时慢。
她的目光落在言晨星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另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指控一家知名机构财务造假,需要坚实的证据链。你的证据呢?仅仅依靠这些公开的、并且被巧妙掩饰过的关联方信息,恐怕不够有说服力。”
言晨星点了点头,点开了电脑上一个标记着加密符号的文件夹:“这是我过去一周,通过交叉比对工商信息、招股说明书、甚至是这些公司官网新闻稿里蛛丝马迹的时间线,整理出的所有可疑关联方信息网络。请看这个资金流向模拟——”他操作鼠标,屏幕上动态演示出一幅资金流转图,“虽然每一笔都看似独立合规,但最终,这些资金通过多层嵌套,大部分都以‘预付账款’或‘购买无形资产’的名义,流回了‘迅捷科技’,虚增了其经营活动的现金流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各位教授的表情,缓缓抛出了更重磅的猜测:“而更值得深思的是,我怀疑这些分布在不同的地域、不同行业的关联公司,其最终的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指向同一个……或者同一利益共同体。”
研讨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绝对安静。如果这个猜测被证实,那将不仅仅是“启明资本”一次收购失误的问题,而是涉及到系统性、欺诈性的商业运作,足以引发监管机构的介入。
“非常冒险的推论,年轻人。”花白头发教授点评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在拿到确凿的,比如银行流水、内部文件之类的铁证之前,这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言晨星坦然承认,“所以,我们小组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寻找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至少找到能够支撑这个推论的、更强有力的间接证据。”
这场预演讨论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唇枪舌剑,各种尖锐的问题层出不穷。
从研讨室里出来时,言晨星感觉大脑像被掏空了一样,比跑完一次五公里越野还要疲惫,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耗竭。
“你刚才的表现,很精彩。”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尤其是那个关于实际控制人指向同一方的猜测……很敏锐。不过,”她话锋一转,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有点好奇,这个方向,你是怎么想到的?似乎超出了我们之前小组讨论的范畴。”
言晨星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眯了眯眼。他总不能说是基于对母亲模糊的记忆、匿名邮件和父亲助理的调查产生的直觉吧?
“一种……直觉吧。”他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真实的答案。
林薇闻言,轻轻笑了笑,笑容明媚,眼神却有些微妙难辨:“在商学院,在资本市场,直觉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甚至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证据,把直觉变成逻辑严密的结论。”言晨星平静地回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借口喝水,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快速看了一眼。是时寥若发来的消息,依旧是她那简洁到吝啬的风格: 【拉练完成,一切安好。】
看着这短短的七个字,他脑海里却能自动浮现出她此刻可能的样子——疲惫,但眼神坚定,或许身上还带着训练留下的痕迹。
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稍稍松弛了下来。他指尖动了动,想立刻回复点什么。
“对了,言晨星,”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我父亲看了我们小组之前那份关于新兴科技企业的投资模型简报,很感兴趣。他想问问,你这个周末方不方便,来家里吃个便饭,他想和你聊聊。”
这个邀请来得太过突然和直接。言晨星脑海里瞬间警铃大作,立刻浮现起赵助理的话——“林薇小姐是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的独生女。”以及,“沐晴女士名下的离岸公司与林氏集团有频繁资金往来。”
他脸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这周末?真不巧,我们案例大赛的报告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有几个数据模型需要重新校准,恐怕抽不出完整的时间。替我谢谢林叔叔的邀请。”
林薇似乎对这个婉拒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在转身离开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几乎是诱饵般的光芒:“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关于‘启明资本’,我这边最近恰好接触到一些……嗯,比较内部的线索,可能对你那个‘直觉’的验证会有帮助。等你忙过这阵,我们再详谈?”
深夜,言晨星宿舍。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这一方小天地。
言晨星独自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罕见地同时开着两个毫不相干的窗口:左边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财务公式和股权结构图,右边则是一张刚刚点开的照片——时寥若发来的。
照片上,她站在晨曦初露的训练场上,背景是连绵起伏、尚显朦胧的群山。
她穿着沾满泥点的作训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对着镜头微微笑着,比了个“V”字手势。
然而,言晨星的目光却瞬间被她左腿膝盖上那圈显眼的白色绷带吸引住了。
他下意识地将照片放大,紧紧盯着那圈绷带。
所以,这就是她轻描淡写提到的“一切安好”?
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和无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就像你一样,只会自己扛着。
就在这时——
“叮”的一声脆响,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显示是一串乱码,邮件标题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验证。】
言晨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动鼠标,小心翼翼地点开邮件。
正文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加密的附件。
他调用自己这段时间私下钻研的破解工具,花了十几分钟,才成功打开了那个附件。
里面是几份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无意义的数字编号。
他找出耳机戴上,怀着一种近乎预感的不安,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背景音很嘈杂,有酒杯碰撞声,模糊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宴会或高级餐厅的包间。但很快,两个压低的、但异常清晰的对话声凸显出来:
“……林家的那个城东新区开发项目……我们必须拿下,这是……关键……”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言晨星反复听了几遍,心脏缓缓下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林薇的父亲,林国栋的声音!他在一次财经峰会的公开报道里听到过。
“……沐总的意思很明确……不惜代价……资金不是问题,但要确保……干净。”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明显经过了技术处理,带着一点电子杂音,失真了不少,但那种独特的、带着一点点慵懒尾音的语调节奏,那种在关键词上略微停顿的习惯……
言晨星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很忙碌、常常不在家的母亲,在难得的越洋电话里,用那种带着疲惫却又异常温柔的声音,给他讲述睡前故事的情景。
那个记忆深处的语调,与此刻耳机里这个经过处理、带着冷意的声音,竟然隐隐重合了!
他颤抖着手,想要点开第二个音频文件,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突然!
眼前的电脑屏幕毫无预兆地瞬间黑屏!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
言晨星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去按主机电源键。
三秒钟后,屏幕又猛地亮了起来,直接恢复到了桌面状态。他急忙去点邮件客户端——收件箱里,那封来自乱码地址、标题为【验证】的邮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立刻检查下载文件夹,那几个音频文件也踪迹全无。
一切痕迹都被抹除了。
干净得令人心底发寒。
只在干净得过分的电脑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小字,像是一句冰冷的警告,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嘲弄: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言晨星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来,在他年轻却已显沉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支离破碎的光影。
山的另一边,时寥若在挑战着身体的极限,用汗水和伤痛锤炼着意志。
而他在经历的,是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诡谲的战争。
资本的暗流,人性的博弈,家族的秘密,甚至可能牵扯到血脉至亲……这场战争的边界正在不断模糊、扩张,像一个无声蔓延的漩涡,似乎正不可避免地,要将他身边所在意的每一个人,都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