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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林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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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还差十分钟八点。
言晨星罕见地有点坐立不安。
书桌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擦了两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得能照出人影,角度调整了不下五次。
他觉得自己这状态有点好笑,又有点陌生。
不过是次视频通话,心跳得跟要上考场似的。
可这不是普通的通话,对象是时寥若,在军校的那个时寥若。
他们约好的,八点整,一秒不差。
军校的规矩严得像铁板,能抠出这么一段稳定的视频时间,听说还是队里考虑到学员们长期封闭,特批的人文关怀时段,珍贵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他不敢浪费一秒。
鼠标旁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时间像蜗牛爬。
宿舍里静悄悄的,周末晚上,本地同学大多回家了,只剩下他,和对着一台电脑的、莫名其妙的紧张。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看着时间等。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在军校那种地方,大概连紧张都得排在命令和纪律后面吧。
八点整。一秒不差。电脑屏幕上准时跳出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和通话请求的提示框。
言晨星几乎是瞬间伸手点了“接听”,动作快得差点把旁边的水杯碰倒。
画面缓冲了一两秒,然后,时寥若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着那身笔挺的、带着领带的常服,背景是军校宿舍那种标准的、毫无装饰的白色墙壁,干净得有点刻板。
三个月没见了。镜头里的她,变化很明显。
脸颊的线条似乎更硬朗了些,皮肤也黑了些,是那种长时间在户外训练留下的、均匀的蜜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只是里面之前偶尔会闪过的一丝少女的迷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坚毅。
“阿若。”言晨星不自觉地向前凑近了屏幕,声音出口,才发现带着一种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
屏幕那头的时寥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嘴角似乎想往上牵动一下,但最终只形成一个极浅淡的弧度,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好像瘦了点。
这是时寥若的第一个念头。
屏幕里的言晨星,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看起来软软的,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还是商学院的课业真的太重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电流的微弱杂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沉默在彼此间流淌。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这三个月错过的时光和无声的打量。
他们就这样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要把对方身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刻进眼里。
“最近……怎么样?”最终还是言晨星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静谧,“训练,还能跟上吗?累不累?”他问得有点笨拙,明明有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寻常的开场白。
“还好。”时寥若的回答依旧简洁得像电报码,是她一贯的风格。
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检索内存,然后补充了一条具体信息:“五公里,最好成绩提高了四十秒。”
言晨星立刻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开,是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四十秒?厉害啊!不愧是你!”他知道这简单的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无数个在训练场上咬着牙迈开的步子,是汗水浸透迷彩服又晒干留下的盐渍,是别人休息时她可能还在加练的清晨和黄昏。
她的骄傲和努力,都凝结在这看似枯燥的成绩提升里。
他笑了。
时寥若看着屏幕里他明朗的笑容,心里微微松动了一下。
看来心情还不错。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你呢?”她反问,语气平铺直叙,“商学院,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她记得高中时想象的商学院,更多是穿着西装革履的精英们在高级会议室里谈笑风生,而不是言晨星偶尔在零碎信息里提到的那些硝烟味。
这句话让言晨星有点意外。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些姿势,开始挑挑拣拣地讲述这三个月来的生活。
那些烧脑到让人头秃的案例分析,那些为了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的小组讨论,还有同学们眼底不动声色的衡量和比较……他刻意避开了“启明资本”带来的那片巨大阴云,也略过了和林薇组队时那种微妙的、被试探的感觉,只捡了些课堂上有趣的片段,比如某个教授激动时喷出的口水,或者某个同学在演示时闹出的无伤大雅的笑话。
时寥若一直安静地听着,像一棵吸收水分的小树,偶尔轻轻点头,表示她在听。但当言晨星提到下个月的案例大赛,主题恰好是分析“启明资本”时,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这个比赛,很重要?”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算是商学院的一个重头戏吧,”言晨星斟酌着用词,“传统项目。听说赢了的话,队伍里的人有很大机会能拿到顶级投行或者咨询公司的实习门票。”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林薇——就是我们小组那个特别厉害的女生,她对这些资本市场的东西门儿清,有她在,胜算能大不少。”
他说出“林薇”这个名字时,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目光落在时寥若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的反应。
屏幕那端的女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变。
她只是像接收到一个普通信息一样,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薇。
时寥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轻轻抠了一下迷彩服的布料,随即又强制自己松开。
军校教给她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控制情绪,不让内心波动影响判断和姿态。
“你呢?”言晨星巧妙地把话题引回她身上,他其实更想听听她的生活,“除了跑五公里,还有别的吗?军校里,总该有点新鲜事吧?”
时寥若思考了片刻,似乎在努力从规律的、甚至有些枯燥的军校生活中提取出值得分享的片段。“理论课,有些挺有意思。”她慢慢地说,“最近,在学军事地形学。”大
概是提到了稍微感兴趣的内容,她的话难得地多了一些,讲到如何通过地图上那些一圈套一圈的等高线来判断哪里是山脊哪里是山谷,讲到在没有任何现代工具的野外,如何利用北极星、地物特征甚至树木的年轮来辨别方向。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什么夸张的语调,但言晨星却能从那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和多用了几句的解释里,听出她隐藏的、细微的兴致。
“听起来比我这天天对着财务报表,看那些数字跳来跳去有意思多了。”言晨星笑着说,心里却因为她这难得流露的“话多”而感到一丝暖意。
时寥若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你以前说过,商场的规则,就像另一种地形图。复杂,但看懂了的,就能找到路。”
言晨星怔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高三某个晚上,在图书馆被数学题折磨得头昏脑胀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这商场的规则要是像地理地图一样有等高线指示就好了”,她竟然还记得。
“是啊……”他轻声回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只是这张叫做‘商场’的地图,比等高线复杂太多了,而且……画地图的人,可能自己都没安好心。”
他们又聊了些琐碎的日常。
言晨星说起父亲言正纲最近似乎没那么紧绷了,偶尔还会问他几句学校的事;时寥若则提到弟弟时寥安在学校里好像闯了个小祸,被老师找了家长,但具体什么事她也没细问。
这些平凡的、甚至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分离了三个月之后,通过这根网线传递过来,却显得格外珍贵,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视频通话的时间像是被偷偷拨快了齿轮,转眼就过去了四十分钟。时寥若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提醒道:“还有五分钟。”
言晨星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是军校的铁律,时间一到,说断就断,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他看着屏幕里的女孩,这三个月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烙印,不仅仅是外貌上那点晒黑的痕迹,更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蜕变。她像一块原本就质地坚硬的玉石,被投入了军校这座熔炉,经过初步的打磨和淬炼,开始显露出内敛而沉稳的光华,洗去了些许少女的柔嫩,增添了英气和韧性。
“下个月,”言晨星抓紧时间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如果案例大赛进展顺利,我们小组可能要去C市做一次实地市场调研,收集点一手资料。”这确实是实话,案例大赛的优胜队伍通常会有去相关企业参观调研的机会,其中几家就在C市。但他确实也在暗中推动了行程,让这个“可能”变得更确定了一些。
时寥若的眼睛,几乎是瞬间,非常非常轻微地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颗短暂的流星,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她很快垂了下眼睫,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只回了一个字:“好。”
最后的几分钟,两人像是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对方,试图将这短暂的影像更深地刻进脑海里。
思念无声,却如同涨潮的海水,在这沉默的对视间汹涌弥漫,顺着网线,跨越了物理的距离,紧紧缠绕着彼此。
“时间到了。”时寥若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留恋?
言晨星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后只化成一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视频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干脆利落地响起,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言晨星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房间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嗡声,反而衬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次通话,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太多。没有想象中的缠绵情话,没有刻意渲染的思念倾诉,甚至有点像他们高中时,在图书馆并肩学习了一个下午后,收拾书包自然而然地互道“明天见”。
但正是这种平静,这种融入了日常关切的、流淌在细节里的默契,让他更加确信——他们都在各自选择的、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成长着,经历着风雨,也锤炼着自己。
分离没有拉远距离,反而让某种联结变得更加坚韧和踏实。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
“叮”的一声,电脑右下方弹出了新邮件提示,格外突兀。
言晨星皱了皱眉,移动鼠标点开。发件人是林薇。邮件正文很简短,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了下案例大赛的进度安排,附件里除了他们小组之前讨论过的分析报告草案,还有一个独立的、标注着星号的加密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标题,让言晨星的瞳孔微微收缩——「启明资本深度调研——非公开渠道」。
非公开渠道?他心里升起一股疑云。林薇从哪里搞来的非公开渠道信息?这女人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他正准备点开聊天软件询问林薇这个文件夹的来源和密码,放在桌面的手机却先一步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赵助理。
言晨星的心猛地一沉。赵助理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
他吸了口气,接通电话,将手机放到耳边:“赵叔?”
电话那头,赵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但语速似乎比平时稍快了一点:“少爷,打扰您了。我们这边刚查到一些新的信息。沐晴女士名下,通过复杂的架构,在维京群岛注册的一家离岸公司,最近三个月内,与林氏集团旗下的一家投资子公司,有数笔非常频繁的资金往来,总额不小。”
言晨星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赵助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查看资料,然后继续道:“另外,关于您之前让我留意的,林薇小姐的背景。已经确认,她是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的独生女。”
……
言晨星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个尚未打开的、带着“非公开”标签的加密文件夹,又仿佛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了几分钟前视频里,时寥若那双清澈、坚定,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
商场如战场。
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场无声战役的复杂与幽深,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要错综复杂得多。
他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带着不止一重身份,而他,才刚刚摸到棋盘的边缘。
风暴,似乎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