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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雷教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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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声能把人魂儿吓飞的起床号,跟烧红的铁块猛地捅进冰水里一样,“滋啦”一下,把整个国防科大从睡梦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时寥若在号音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眼皮就掀开了。
黑暗里,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掀被,坐起,摸黑套上那身略显粗糙的作训服,手指灵活地把腰带扣到最后一个眼儿,最后抓起那顶带着崭新帽徽的军帽扣在头上。
宿舍里另外三个姑娘也差不多同时惊醒,四张高低铺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急促声响,没人吭声,只有几声还没完全醒透的、带着哈欠尾音的呼吸,在凝滞的空气里撞来撞去。
三分钟。从睡得死沉到人模狗样地戳在门口,就这么点工夫。
她伸手推开宿舍那扇厚重的木门,初秋凌晨那股子带着湿气的寒风,跟一大耳刮子似的,结结实实扇在脸上,瞬间就把最后那点瞌睡虫给冻死了。
训练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在黎明前那片要亮不亮、死气沉沉的青光里头,像一排排没了魂儿的木头桩子。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 雷教官那嗓子,比这鬼天气还冻人,他迈着那种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步子,从队列前头走过,军靴底子砸在地上的动静,咣咣的,跟拿锤子直接敲在人心口上一样。“从今儿个起,你们就得把以前那个自个儿给忘了!扔了!在这儿,你们就一个名儿——兵!”
五公里越野,说开始就开始。
队伍跟条灰色的长虫似的,在朦朦胧胧的晨光里扭动着往前窜。
时寥若调整着呼吸,一呼一吸都卡着点儿,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脚跟,一步不敢落。
C市这地方邪门,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跟吞了把小冰碴子似的,剌得生疼,她得比平时更使劲儿,才能保证气儿够用。
她能听见身边有人喘得跟破风箱一样,有人把牙关咬得咯吱响。
旁边一个看着挺瘦弱的女生,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时寥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托了她胳膊肘一把。
那女生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点感激,很快又埋下头继续跑。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让时寥若心里头动了一下——在这个恨不得把“集体”俩字刻进骨头里的地方,原来大家的狼狈和挣扎,都他妈是相通的。
吃早饭就跟打仗抢时间一样,拢共就给十五分钟。
食堂里静得吓人,只剩下勺子偶尔刮到碗底的嗞啦声,还有拼命往下咽的咕咚声。
时寥若埋着头,一声不吭,吃得又快又干净,她能感觉到周围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那里面有好奇,有掂量,也有那么一丝丝藏不住的服气。
“你就是那个……考进来分最高的,时寥若?”坐她对面的一个短发女生,突然压低了嗓子问,嘴里还嚼着馒头。
时寥若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牛。”那女生就蹦出一个字,然后立马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那点稀饭,再没第二句。
这种能少说绝不多吭一声的交流方式,让时寥若觉得挺自在。在这儿,手上有没有活儿,比嘴上会不会说,管用一万倍。
上午的队列训练,直接在操场上拉开阵势。站军姿,听着简单,真站上去,半小时就能要人命。
太阳慢慢爬上来,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汗珠子顺着她的鬓角、脖子往下淌,痒得要命,但不能动。
作训服的后背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有个女生估计是腿麻了,实在没忍住,膝盖弯儿微微晃了一下。
“动?!我让你动了吗?!”雷教官的吼声跟炸雷似的劈过来,“撑不住就喊报告!没人笑话你!但都给我记死了,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时间伸懒腰吗?!”
时寥若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她耳朵不好使,这会儿反倒成了优势,逼着她把全部精神头都集中在身体的感觉上——她得用眼角余光瞟着两边人的动静,靠着肌肉记忆来找准节奏。
这种全身心往里收、专注到极致的状态,让她莫名其妙地找到了一种内在的平衡,像根钉子,把自己死死钉在了地上。
“你,出列。”雷教官的手突然指向她,“给大家走一遍正步,要带响的。”
她应声迈步出列,站定,转身。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腿,摆臂——“啪!”“啪!”“啪!”每一步都砸得地面闷响,手臂甩得像两根绷直的钢条,腿踢出去带着风,落下去纹丝不动。她能感觉到全连一百多号人的眼珠子都粘在她身上,但她自己的眼神,平视着正前方那片空荡荡的空气,一点没飘。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叫标准!这就叫兵样儿!”雷教官的声音里,难得地掺进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归队!”
下午是军事理论,讲课的是个头发白了一大半的老教授,正分析着一个经典战例。时寥若握着笔,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又急又密。当老教授讲到“战场上,指挥官一个念头的偏差,底下可能就是成百上千条人命填进去”时,她的笔尖猛地顿住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她忽然想起,这个时候,言晨星那家伙,大概正坐在哪个窗明几净、冷气十足的会议室里,对着那些弯弯绕绕的数据图表较劲吧。
他们俩,一个在这儿学着怎么带兵打仗保家卫国,一个在那边学着怎么在商海里扑腾承担责任。
路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可肩膀上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差不多。
这么一想,心里头那股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绷紧的弦,反倒莫名松快了一点点。
晚上是雷打不动的整理内务。
时寥若跪在床铺前,跟对付什么精密仪器似的,仔仔细细地捏着被角,把那床军绿色的被子,一点点、一遍遍地,叠成有棱有角、刀切一样的“豆腐块”。
她的手指耐心地捋过每一道褶子,那专注劲儿,不像在叠被,倒像在打磨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我的天……你这被子是拿模子刻出来的吧?”旁边床的室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惊叹。 “多叠,手熟了就行。”她头也没抬,声音很轻,手上的活儿没停半分。
等到熄灯号终于吹响的时候,身体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像决了堤的洪水,“轰”地一下把她彻底淹没了。
她把自己扔在那张硬得硌人的板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叫嚣,又酸又胀,跟散了架一样。
窗外,军校的夜静得出奇,只有风路过树梢时,带起的那么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就在她意识模糊,快要被睡意整个吞没的时候,一阵……不太一样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那声音放得很轻,步子迈得均匀,但节奏有点刻意。关键是,那声音走到她门口的时候,非常明显地……停顿了那么一下。
时寥若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全身的肌肉在黑暗中无声地绷紧,但她躺着的姿势没变,连呼吸频率都控制着没乱。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死死锁定了门外那片寂静。
那停顿没持续太久,大概也就两三秒。脚步声重新响起,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再也听不见。
黑暗里,时寥若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在夜色中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这个被铁一般的纪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方,看来……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明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而她,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所有明里暗里、预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