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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撸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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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晚会那股子闹腾劲儿,跟退潮似的,哗啦一下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满地的亮片彩带,还有空气里飘着的、汗味儿混着廉价香水跟青春荷尔蒙的复杂气味儿。
校园静了下来,路灯把树影子抻得老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但这帮半大孩子的夜,看着还没打算就这么草草收场。
“老地方!撸串!有一个算一个,谁他妈都别想溜!”周俊毅一只胳膊死死箍着言晨星的脖子,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冲着刚从礼堂侧门晃荡出来的宋光绪、顾汐汐,还有被姜语儿、张皖、李绮儿几个姑娘围在中间的时寥若嚷嚷。
他脸上还顶着晚会嗨过头的红晕,可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对马上要各奔东西的不得劲儿,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只能靠更大声的喧哗给硬压下去。
“必须走起!今晚谁先趴下谁孙子!”张皖立马接茬,嗓门清亮,她紧紧挽着时寥若的胳膊,好像一松手人就会跑了似的。
时寥若抬眼看向言晨星,用眼神递了个询问。言晨星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点“随他们闹吧”的纵容笑意。
得了信号,这一大帮子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就朝着学校后门那家被他们戏称为“第二食堂”的烧烤摊杀了过去。
烧烤摊子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吵得人脑仁疼。
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挤了张大圆桌,各种肉串、蔬菜、板筋、大腰子,连着冰镇的啤酒和冒泡的汽水,很快就把桌子铺得满满当当,几乎没地儿放手。
“来!第一杯!”周俊毅率先抓起倒满啤酒的塑料杯,扯着嗓子喊,“敬咱们操蛋又牛逼的高中三年!总算特么熬出头了!”
“敬毕业!”宋光绪笑着举杯,顺手扶了扶有点滑下来的眼镜。
“敬以后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张皖豪气干云地补充。
一堆杯子乱七八糟地碰到一起,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金黄的酒液在里面晃荡,映着每一张还带着稚气、却又被未来照得发亮的脸。
言晨星和时寥若的杯子也轻轻碰了一下,视线短暂交缠,什么也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
几杯冰啤酒下肚,肠胃先是一缩,随即那股子热气就顶了上来,气氛更炸了。
周俊毅开始唾沫横飞地翻旧账,说高一时言晨星是怎么因为别班的人嘴贱,直接给人堵死在小胡同里“友好交流”,最后愣是让对方心服口服赔礼道歉的“光辉历史”。
宋光绪在旁边一边啃鸡翅,一边慢悠悠地补充细节,末了还不忘甩锅:“主要还是俊毅拱火拱得好。”
言晨星听着,也不辩解,只是慢悠悠地吃着时寥若递过来的、已经细心把肉从签子上撸到小碟子里的烤蘑菇,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的弧度一直挂着。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曾经觉得天老大我老二的混账事儿,居然也蒙上了一层叫做“青春”的柔光滤镜,有点傻,但……不赖。
姑娘们那边则是另一种画风。
话题绕着那些上课时偷偷摸摸传了一整节课、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藏在摞得高高的习题册下面的娱乐杂志,还有彼此分享过的、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对爸妈都没说过的秘密和心事。
“若若,你还记不记得,高二下学期那回,我跟那个谁……掰了,在你家哭得跟个傻逼似的,”姜语儿脸蛋红扑扑的,歪着头靠在时寥若不算宽厚的肩膀上,声音带着点鼻音,“你就坐我旁边,屁话没有,光听我嚎了,末了还给我下了碗面条,嚯,那咸的,我差点当场脱水。”
时寥若没说话,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姜语儿的手背。
李绮儿抿着嘴笑:“还有皖皖,每次大考前一晚,必抱着若若的大腿求划重点,临阵磨枪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我那叫精准复习!最大化利用资源!懂不懂啊你!”张皖立刻炸毛反驳,惹得姑娘们笑作一团。
她们回忆着那些躲在教学楼没什么人去的厕所隔间里,偷偷分食一包薯片的刺激;回忆着谁被欺负了,其他几个人二话不说就一起顶上去的义气;回忆着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手机屏幕亮着,在小小的群里互相打气、抱怨老师变态、分享一道难题解法的温暖。
那些当时觉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时间这根线串起来,才发现,串起的是她们一起走过的、再也回不去的、独一无二的青春。
闹腾劲儿稍微缓下来点,话题就忍不住滑向了那个既让人期待又有点发怵的未来。
“星哥,去了B市那花花世界,可别忘了咱这帮还在泥地里扑腾的兄弟啊!”周俊毅又把胳膊架言晨星脖子上了,语气半真半假,“等兄弟我把家里这摊子事儿捋顺了,就去投奔你吃香的喝辣的!”
言晨星笑着把他的“钳子”掰开:“放心,忘了谁也忘不了你这行走的麻烦制造机。倒是你,跟周叔好好学点真本事,别回头把家底儿都给败光了。”
“我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俊毅瞪他,转头看向旁边安安静静吃烤韭菜的顾汐汐,眼神瞬间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汐汐,你就在本市,等我放假回来找你,带你去新开那家游乐场。”
顾汐汐破天荒地没怼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晕。
宋光绪比较理性,他看向言晨星和时寥若,推了推眼镜:“异地恋不容易,考验多。你俩,有啥事别憋着,多打电话,多信任。”他又转向时寥若,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若姐,军校不比地方大学,肯定辛苦,多保重身体。”
时寥若对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谢谢。你也是,学医路长且阻,坚持住。”
姜语儿考去了南方一个以艺术闻名的城市学设计,她拉着时寥若的手,眼里有水光闪动,但更多的是祝福:“若若,去了那边,天高皇帝远的,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或者就是想说话了,随时,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皖和李绮儿也即将去往不同的城市,此刻都围着时寥若,你一言我一语,什么“记得防晒”“别跟教官顶嘴”“遇到奇葩室友就跟我们吐槽”,恨不得把这四年里可能发生的所有叮嘱,一口气全倒出来。
看着眼前这群吵得他脑仁疼、却又真诚得不掺一丝假的朋友,言晨星和时寥若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涨的,酸酸的,又暖烘烘的。
他们是彼此这三年鸡飞狗跳青春的活体见证,也是马上就要分散到地图上各个角落、却依然被无形纽带紧紧拴住的同路人。
言晨星再次举起杯,目光一个一个扫过桌边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吵闹瞬间安静的力度:“今天这顿散伙饭吃完,咱们就得各自赶路了。以后,山高水远,碰一面不容易。但是,”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兄弟,走到哪儿都是兄弟。闺蜜,隔再远还是闺蜜。以后,别玩失踪,群里多冒泡,有事吱声,能帮的,绝不废话;不能帮的,想办法也得帮。一句话,天涯海角,随叫随到。”
没有多煽情,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必须的!”
“一言为定!”
“谁反悔谁是小狗!” 众人嗷嗷叫着举杯响应,连一向情绪没什么大起伏的时寥若,也端起了面前的橙汁,眼神清亮而坚定。
夜更深了,烧烤摊的客人走了大半,老板开始打着哈欠收拾旁边的桌子。
这顿散伙饭,也吃到了头。
大家互相搀扶着,脚步有点飘,笑着,骂着,走在已经空旷起来的街道上。
言晨星和时寥若默契地落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勾肩搭背、走成S形的周俊毅和宋光绪,还有手挽着手、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又密谋什么的闺蜜团,他的手在身侧悄悄下滑,精准地找到了她的,紧紧握住。
“他们会一直在的,对吧?”时寥若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目光还黏在前面那群熟悉得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背影上。
“嗯。”言晨星收紧手指,把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不管隔多远,我都会在你身边一样。”
有些感情,不是距离这东西能冲淡的。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把姑娘们一个个塞进出租车,看着车子尾灯汇入车流,兄弟几个也互相捶捶肩膀,说了最后一句“滚蛋吧,路上小心”,这才算彻底散场。
兜兜转转,又只剩下言晨星和时寥若两个人,站在初夏夜里带着点凉意的风中。
“回家?”言晨星低头,看着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
“嗯。”
他牵着她,踏着被路灯拉长、又紧密交融在一起的影子,慢慢朝她家那个方向溜达。
夜晚的宁静和身旁人的存在,让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拐进小区前那条安静的小路时,言晨星口袋里那个煞风景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尖锐地振动起来,硬生生撕破了这片温馨的宁静。
他掏出来,屏幕上“赵助理”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眼里。
这么晚了……言晨星的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带着压力的预感爬上心头。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赵助理?”
“少爷,”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程式化的恭敬,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线,“抱歉深夜打扰。先生吩咐,原定于暑假末期启动的集团实习计划,需要您提前参与。下周一上午九点整,请您准时到集团总部投资部报到。相关的材料清单和注意事项,已经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请务必及时查收。”
下周一?言晨星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像是突然踏空了一级台阶。
那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不到。
他原本在心里盘算好的、高考后能稍微喘口气、多陪陪时寥若、顺便处理点私事的短暂假期,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毫不留情地碾得粉碎。
他握着手机,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时寥若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
刚刚和兄弟们展望未来时那点残存的轻松,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现实的、冰冷的齿轮,已经带着不容置疑的速度,轰隆隆地启动,朝着他碾压过来。
他对着话筒,声音沉了下去: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