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照我》爱吃红烧口味的猫猫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拍立得

　　六月的风，热烘烘的，裹着教学楼后面那几丛栀子花开到荼蘼的浓香，蛮横地灌满了十三中的每个角落，吹得少年们宽大廉价的校服外套鼓胀起来，像一张张迫不及待要远航的帆。
　　高考完的校园，像一锅撒了欢儿快要烧开的水，到处是彻底解脱前的躁动，和对那个叫做“未来”的模糊玩意儿，又忐忑又按捺不住的向往。
　　毕业照拍摄这天，算是把这股子情绪顶上了第一个浪尖。
　　操场上，简直跟菜市场有得一拼。
　　以班为单位，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乌泱泱地聚在那巨大的、铁架子搭成的拍照台阶前，吵吵嚷嚷地找着自己的坑位。
　　空气里都是汗味儿、防晒霜味儿，还有那股子独属于年轻身体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
　　言晨星和时寥若他们班，正乱成一锅粥等着拍照。
　　时寥若挤在女生堆里，眉头微微拧着，显然对这种闹哄哄、肢体难免碰撞的场合不太感冒。
　　日头有点毒，明晃晃地照下来，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下眼睛。
　　忽然，一片阴影落下来，恰到好处地把她整个人笼了进去，隔开了那股灼人的热浪。
　　她抬眼，看到言晨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她身边，正好挡在了太阳照射过来的方向。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
　　他手里攥着两瓶还冒着凉气的矿泉水，极其自然地递了一瓶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哦~”“啧啧啧……”的起哄声，夹杂着憋不住的低笑。
　　他俩那点事儿，早就是全班、乃至全校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了。
　　面对这些善意的调侃，言晨星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嘴角勾着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大大方方地全盘接收。
　　时寥若呢，耳朵尖儿虽然控制不住地漫上一点绯红，但脸上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样子，只是伸手接水的时候，指尖和他碰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却还是泄露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不为人知的涟漪。
　　“喂喂喂！那边那两位同学！注意点影响啊！公共场合！”班长举着个破喇叭，装模作样地喊，眼睛里却全是笑，“一会儿拍照的时候保持距离！别挨太近，小心把镜头给挤爆了！”
　　大伙儿哄一下全笑了。言晨星回头，拖着长音，懒散地回敬：“班长，你这属于赤裸裸的嫉妒，得治。”
　　气氛一下子更活了。
　　在摄影师扯着嗓子的指挥下，一群人推推搡搡、笑骂着总算各就各位。
　　快门“咔嚓”响起的瞬间，伴随着一片参差不齐、鬼哭狼嚎似的“茄子——！”，定格了一张张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面孔。
　　照片上，言晨星和时寥若中间隔着好几个人，并没有紧挨着，但很奇怪，他们的目光，却像是自带导航，不约而同地、精准地穿越了中间晃动的人头，落在了彼此身上，嘴角都带着点相似的、浅浅的、心照不宣的弧度。
　　大集体照拍完，就是自由疯癫时间。整个校园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型露天影棚，还是不限风格、群魔乱舞那种。
　　学生们仨一群俩一伙，勾肩搭背，摆出各种稀奇古怪或者亲密无间的pose，恨不得把这三年的青春，连同所有的汗水和笑声，一股脑全塞进那个小小的镜头里带走。
　　言晨星和时寥若被周俊毅、顾汐汐他们几个死党硬拽着，加入了小团体拍照。周俊毅那活宝，非要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声称要当最称职的“人肉背景板”；顾汐汐则紧紧搂着时寥若的胳膊，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言晨星就站在时寥若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另一侧的肩胛骨旁边，姿态看起来随意，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保护和亲近。
　　在这片喧闹的包围里，言晨星微微低下头，凑到时寥若耳边，压低了声音，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去那边待会儿？”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操场边上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枝叶虬结如盖的老榕树，那边人少，清静。
　　时寥若侧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俩人趁着大家拍照拍得正嗨，悄悄从人群边缘溜了出来，一前一后走到了老榕树的浓荫底下。
　　斑驳的光影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在他们身上、脸上跳跃晃动，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周遭的吵闹声仿佛瞬间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温柔的沙沙声响。
　　言晨星从自己那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学生的、质感很好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有点复古、边角甚至有点磨损的拍立得相机。
　　“跟我合一张？”他晃了晃那台小相机，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时寥若确实有点意外，她没想到他会特意准备这个，还带到了学校。
　　没等她开口，言晨星已经调整好了位置，轻轻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背对着自己，靠进他怀里。
　　他举起相机，手臂从她肩头环过去，下巴几乎要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干净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点栀子花的香气。
　　“看镜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朵。
　　时寥若依言抬起头，目光望向那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镜头。
　　“咔嚓——”
　　一道短暂的白光闪过。相纸“滋啦”一声，慢吞吞地从相机口吐了出来。
　　言晨星拿起那张还是空白的相纸，在手心里轻轻甩动着，像是在进行一个什么神秘的仪式。
　　影像在初夏温热的空气里，一点点、由模糊到清晰地显现出来。
　　照片上，斑驳的树影成了最写意的背景。
　　言晨星从身后拥着时寥若，下巴亲昵地抵着她的发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专注，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而靠在他怀里的时寥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夸张的笑容，可那双总是清冷冷的、像结了层薄冰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光，柔和得不可思议，里面甚至能看到一点点……依赖？那是独独在他面前，才会偶尔卸下坚硬外壳，流露出的片刻柔软。
　　言晨星盯着照片，眼底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越来越深，里面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这张归我了。”他语气笃定，不容商量，然后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小的相片，塞进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皮质的小相册夹层里。
　　时寥若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拉过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然后拿起他刚才递给她的那支黑色中性笔，拔开笔帽。
　　她微微弯下腰，拉过他干净平整的校服袖口，在内侧、靠近手腕能感受到脉搏跳动的那一小块地方，俯下身，异常认真、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娟秀却有力的字：
　　等我。
　　笔尖划过棉质布料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痒痒的摩擦感，那痒意顺着皮肤，一直钻，钻到了言晨星的心尖上，轻轻挠着。
　　就这两个字，比他听过所有的情话、所有的誓言，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这是她的承诺，沉甸甸的，跨越了即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上千公里，无比坚定地，指向那个他们共同约定的未来。
　　他反手，猛地将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好。”
　　夕阳西沉，把天边晕染成一片壮丽的、温暖的橘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
　　校园里的喧嚣声浪渐渐低下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毕业留念活动接近尾声。
　　言晨星和时寥若并肩走在被落日余晖温柔笼罩的林荫道上，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十指紧扣。
　　那个写着“等我”的袖口，被他仔细地、珍惜地卷了起来，妥帖地藏好，仿佛藏起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甜蜜而郑重的秘密。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废话，但那种经过漫长时光陪伴、共同啃过无数硬骨头、一起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后，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深入骨髓的温情，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都更能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毕业不是散场，而是他们亲手盖下印章的、一段全新旅程的起点。
　　走到校门口，言晨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嗡”连续震了好几下，是微信群消息的狂轰滥炸。
　　他脸上原本还带着的、尚未褪尽的柔和笑意，在拿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后，瞬间凝住，然后慢慢淡去。
　　是那个取名叫“兄弟不哭站起来撸”的群里，周俊毅转发的一条财经快讯链接，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感叹号和震惊表情包。
　　【周俊毅：我靠靠靠！星哥！你爸这动作也太尼玛快了吧？！言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大地震？！这阵仗……是要变天啊！@言晨星你还好吗？！】
　　言晨星指尖点开链接，快速扫过那篇报道。文章里提到言氏集团对其核心的投资部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人事和架构调整，美其名曰“注入新鲜血液，拥抱市场新变革”，字里行间还隐隐约约地暗示，这是在为“下一代接班人”铺路搭桥。
　　老头子的动作，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不留余地。
　　这已经不再是文件夹里冷冰冰的草案文字了，而是已经真刀真枪启动的、实实在在的步骤。
　　他即将踏进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顶尖的商学院，更是一个早已为他精心布置好的、看不见硝烟却步步惊心的真实商业战场。
　　他按熄了手机屏幕，抬起头，望向远处正在沉沉坠落的夕阳。
　　那橘红色的、看似温暖的光芒映在他骤然变得深邃的眼底，却丝毫照不透其中翻涌而起的凝重。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时寥若的手，感受到她立刻回握过来的、坚定而有力的力道。
　　前路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过。
　　甜蜜的毕业瞬间之后，真正的、更严峻的考验，似乎，才刚拉开冰冷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