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照我》爱吃红烧口味的猫猫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学校

　　从言家那栋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什么人气的别墅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暮色像是打翻的墨汁，浓重地晕染开来，只有路灯在地上圈出一小团一小团昏黄的光。
　　跟他爹那场谈话，耗了快俩钟头，比他预想的还要磨人。
　　老头子确实肯定了他那份投资建议书里那点“小聪明”，但紧接着就跟解剖青蛙似的，把里面那些过于理想化、不接地气的地方，一条条拎出来批，批得他差点没坐住。
　　更绝的是，老头子直接甩出了对他接下来大学几年、甚至更长远道路的硬性要求——必须进顶尖商学院，老老实实啃那些厚得像砖头的商科教材，然后，一步步，把手伸进言家那庞大商业机器最核心的齿轮里去。
　　这些，其实言晨星心里早有准备，甚至可以说是他自己选的路。
　　可当这些话从老头子嘴里毫无温度地砸出来，再跟时寥若即将踏上的、那条纪律严明、直线条得多的军旅之路并排放在一起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冰冰的现实感，像件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裹住了他，透不过气。
　　他没直接回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方向盘像是自己有想法，七拐八绕，最后还是停在了时寥若家楼下。
　　他没上楼，甚至没熄火，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透着橘黄色温暖灯光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谈完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是那股子能让人莫名静下心来的调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嗯。”言晨星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没离开那扇窗，“在你家楼下。能……下来待会儿吗？随便走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从沙发上起身的细微动静：“好。”
　　初春的夜风刮在脸上，还有点刺刺的凉。路灯把人影子拉得老长，又缩短，像个不安分的皮影戏。
　　两人沿着小区外面那条没什么车流的安静街道，漫无目的地慢慢晃着，一时半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言晨星脑子里一团乱麻，需要点时间理理；时寥若也不催，就陪着他这么沉默地走着，步子放得很慢。
　　“我爸，”最终还是言晨星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干涩，“对我上大学、选专业这事儿，有他的……安排。”他言简意赅，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把老头子的意思大概转述了一遍。
　　时寥若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她一直很清楚，他和她，从根子上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背上驮着的东西压根不一样。
　　“所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晕在她清澈的眼底微微晃动，“你多半是要去B市，或者S市，读商科。”
　　“嗯。”言晨星也停下，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而你，会去国防科大，在C市。”
　　C市和B市。他把这两个地名念出来，中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让人无从反驳的距离感。
　　“嗯。”时寥若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就像在确认明天是星期几，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没有抱怨，没有流露出一点不舍，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这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反而像块吸水的海绵，把言晨星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烦躁和不安，悄悄吸走了大半。
　　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谁的菟丝花，她是能跟他一起站着、一起迎风的那棵树。
　　“四年。”言晨星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异地四年，你怎么想？”
　　时寥若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里面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四年而已。”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道物理题的多种解法，“时间是可以拆开算的，距离也是有办法缩短的。寒暑假，国庆五一，只要真想见，总能挤出时间，找到办法。”
　　她这番纯粹理性的分析，像一阵干脆利落的风，吹散了空气中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黏糊糊的感伤。
　　言晨星忍不住扯开嘴角笑了，是啊，这才是他认得的时寥若。
　　困难摆在面前，她从来不浪费时间哀叹，而是直接寻找解决路径。
　　“我都查过了，”言晨星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头，显然他私下也没少做功课，“从B市到C市，现在有直达高铁，最快五个半小时。飞机更快，俩多小时就能到，就是航班时间得碰。我们可以定个规矩，比如每周六晚上固定视频，平时有事没事发个消息，知道对方在干嘛就行。像国庆、春节这种大假期，我肯定想办法飞过去。”他开始一条条罗列脑子里盘算过无数遍的具体方案，思路清晰得像个项目计划书。
　　“学业不能落下。”时寥若补充道，一如既往地直击核心，“不能因为隔着远，影响了各自该走的路。你那商科不轻松，我们军校更不是闹着玩的。”
　　“我懂。”言晨星郑重地点头，眼神认真，“我们各自在自个儿的战场上使劲，做到最好。这不算分开，是……换个方式，一起往前冲。”
　　“信任是底线。”时寥若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游移，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我信你，就跟信我自己一样。”
　　这句话，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誓言都更有分量，重重地砸在言晨星心口，激起一片滚烫的回响。他心头一热，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带着凉意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我也一样。”他承诺道，声音因为情绪涌动而有些发哑，“阿若，你等我四年。就四年。我会用这四年，把自己变得足够硬实，硬实到能完全捏住自己的方向盘，也能……给你一个稳稳当当的依靠。等到那时候，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清清亮亮、堂堂正正地走到你身边，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不是毛头小子一时上头的热血承诺，是他把现实里里外外掂量了个遍之后，做出的、最清醒也最决绝的决定。
　　他选择暂时走进他爹画的那个框框里，不是为了妥协，是为了在里面积蓄力量，拿到话语权，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能自由地选择他想过的生活，包括，毫无阻碍地选择她。
　　时寥若回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话里那些没明说的挣扎和谋划，她都听懂了。
　　她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好。”她就回了一个字，短促，却像枚钉子，稳稳地楔进了彼此的未来里。
　　夜色越来越浓，气温也更低了点。两人牵着手，踩着路灯投下的、时而分开时而交融的影子，慢慢往回走。
　　关于未来长达四年的分离，并没有被涂上什么悲壮或者哀怨的色彩，反而在他们俩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规划和坦诚布公中，变成了一条虽然看得见荆棘、但路径清晰、需要他们携手踏过去的路。
　　他们甚至讨论了万一吵架了怎么办（约定冷静半小时后再沟通），设定了每次见面要互相“检查”对方的学习进度（带着点玩笑，却又很认真），连攒钱买机票、高铁票这种事都提上了日程。
　　走到楼道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老旧声控灯应声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言晨星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手臂收得很紧，下巴蹭了蹭她带着清香的发顶。“别想太多，有我呢。”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
　　时寥若在他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头轻轻点了一下。
　　看着她转身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言晨星心里那份原本因为分离而生的不确定，反而被一种更加坚实的信念取代了。
　　四年异地是道坎儿，但他有信心，这只会把他们之间的纽带锤炼得更加强韧。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准备转身拉开车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兀地再次亮起，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是父亲那个姓赵的助理发来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加密文件的链接。
　　他点开预览，标题一行加粗的黑字，像冰冷的锁链，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关于言氏集团未来五年战略布局及继承人培养初步规划（草案）》
　　言晨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标题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份所谓的“培养规划”，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里面会是怎样一套严丝合缝、不容喘息的时间表和任务清单。
　　其严苛和紧凑程度，绝对会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他刚刚和阿若一起，凭着少年意气和一腔孤勇构建起来的、关于未来的理性蓝图，会不会……还没来得及真正展开，就要因为这份来自家族、无法抗拒也无法更改的“培养规划”，被迫面对第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