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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体检 ...

  •   周三那场所谓的“家庭商务晚宴”,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混过去了。
      言晨星穿着那身勒得他浑身不自在的手工西装,像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在言正纲的引导下,周旋于几个分量不轻的商业伙伴之间。
      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该微笑时微笑,该接话时接话,偶尔抛出几个提前准备好的、不算太外行的观点,倒也确实收获了几道带着些许惊讶和赞许的目光。
      言正纲从头到尾没夸他一个字,但散场时,老头子那常年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算是勉强及格了吧。
      但对言晨星自己来说,那晚更像是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烙印,烫在他的神经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有些担子,从他姓“言”开始,就注定要扛起来;有些场合,再虚伪难受,未来也得学着应付自如。
      晚宴杯觥交错的余韵还没完全从他脑子里散去,一个更具体、更迫在眉睫的现实任务,已经像一份加急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他和时寥若面前——军校报考,这艘承载着她梦想的巨轮,正式鸣响汽笛,准备起航了。
      而登船前繁琐到令人头大的手续,就是第一道必须跨过的舷梯。
      周六上午,时寥若家那个不算大的客厅,彻底沦陷为“军校报考材料临时作战指挥部”。
      各种打印出来的表格、证件原件复印件、厚厚一沓成绩单,跟雪花片似的铺满了整个茶几,几乎看不到原来的颜色。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清楚地看到光柱里那些上下翻飞的、细小的尘埃。
      时寥若直接盘腿坐在了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手里捏着那份被她用不同颜色荧光笔划得快成彩虹的招生简章,正一项一项地核对着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结构复杂的炸弹。
      政审表(需要街道、学校两级盖章)、指定医院的体检报告、完整的学籍档案证明、所有竞赛获奖证书的复印件及盖章说明……每一样都不能出半点岔子。
      言晨星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拿着她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点打印机热度的个人陈述初稿,一行一行看得仔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食指的指关节在某一小段文字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哎,这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堆成小山的材料看向她,“写你组织能力和责任心这块,感觉有点……虚,飘在天上。你得落下来,落到具体的事儿上。”他见她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便继续说,“比如,你一个人怎么把你那两个弟弟拉扯大,还能把自己学习搞得这么牛逼的,这过程里体现出来的规划、执行、还有那股韧劲儿,随便提炼一两个细节放进去,都比你现在写的这些‘吃苦耐劳’、‘富有责任感’的空话,有力量一百倍。”
      时寥若闻言,把手里的简章往腿上一放,凑过去看他手指点着的那段。
      她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钟,像是脑子里在飞快地筛选合适的素材,然后干脆地点头:“嗯,是这样。”
      她伸手拿回稿子,直接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就在旁边的空白处唰唰地开始修改,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言晨星则很自然地把她手边那堆杂乱的材料拢到自己面前,开始分门别类。
      准备好的,用回形针别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边;还缺的,或者需要补充说明的,单独拎出来,在清单上做个醒目的记号。
      他对这整套流程的熟悉程度,明显是私下里没少花时间研究,估计把招生网都翻烂了。
      “体检约好了,下周二早上八点,市中心医院总院。”言晨星划拉着手机屏幕,看着上面的日程提醒,对她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时寥若笔下没停,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算是知道了。
      这种陪伴,在他们之间早就成了不需要客套的惯例。
      时寥安从他房间里探出个鸡窝头,看着客厅里俩人一个坐地上一个坐沙发上,头几乎凑到一起,配合默契地整理材料的模样,咂了咂嘴,语气夸张:“言哥,我发现你现在比我姐还像个报考专家,门儿清啊!”
      言晨星头都懒得抬,眼睛还盯着手里一份需要学校盖章的表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废话,这关系到她以后去哪儿、干什么,能不上心吗?”
      夏睿默不作声地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过来,轻轻放在茶几唯一空着的小角落。
      元启则抱着本书,缩在客厅离他们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里,安安静静地翻着页,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哥哥姐姐的“大事”。
      整个家都沉浸在这种为同一个明确目标而共同努力的、平静却充满力量的氛围里,连空气都显得比往常沉静。
      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时寥若放下笔,伸直了腿,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踝,又抬起手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发涩的眼睛。
      言晨星顺手把她面前那杯已经没那么烫的水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周三那个晚宴,”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还行吗?”
      言晨星明显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
      他放下手里整理好的最后一沓材料,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松了松其实并不存在的领带结,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自嘲:“能怎么样?就那样呗。穿着能把人勒死的行头,脸上挂着假笑,说着自己听着都别扭的场面话,看着一桌子的老狐狸互相打机锋、玩试探。”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神里的调侃褪去,多了些认真,“不过……确实见到了几个以前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的人物,算是……开了点眼界吧。”
      他省略了父亲如何在席间看似不经意、实则步步为营地将引荐给某些关键人物的细节,也跳过了那些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意味的目光。
      那个世界的复杂、算计和冰冷,他不想让她这么早就接触到。
      时寥若安静地听着,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端起水杯,慢吞吞地喝了两口。
      然后放下杯子,很平静地说:“那种场合,以后对你来说,会是家常便饭吧。”
      不是疑问句,是再肯定不过的陈述句。
      言晨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能一眼就看到事情最核心的部分。
      “大概率是吧。”他承认,没有试图遮掩。他朝她的方向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但这就像你选择穿上那身军装,有你想要守护的东西和必须承担的责任一样。我走的这条路,也有我逃不掉的东西,和必须扛起来的担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没有抱怨命运不公,只有对彼此选择的清醒认知和全然的尊重,“我们只是,站在了不同的战场上。”
      时寥若抬起眼,与他对视。在他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以及一种对未来的明确规划和要与她并肩同行的决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周二的体检日,言晨星一大早就等在了时寥若家楼下。春日的清晨还有点凉意,他搓了搓手,看着单元门。
      体检中心里人不少,流程繁琐又严格,从量身高体重、测视力血压,到内科外科的触诊听诊,再到需要跑跑跳跳的体能测试和填一堆问卷的心理评估。
      言晨星就一直等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抱着她的外套,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当轮到听力检测室时,言晨星站在紧闭的门外,透过门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窗,能看到时寥若戴着硕大的耳机,坐在仪器前,表情专注地听着什么,然后偶尔抬手向医生示意。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攥紧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虽然明知道她的听力问题是因为那场高烧的后遗症,耳蜗神经本身没损伤,理论上完全符合体检标准,但只要是涉及到这一项,他就控制不住地紧张,手心都有些潮湿。
      直到看见里面的医生拿起笔,在体检表对应栏目的方框里,利落地打了个勾,然后朝时寥若点了点头,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胸腔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所有项目终于全部结束,时寥若从检测中心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
      言晨星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把外套展开披在她肩上,又把那瓶一直握在手里、已经被他捂得有点温热的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里。
      “都过了。”她接过水,仰头喝了好几口,才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
      “太好了。”言晨星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轻松的笑容,感觉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一下子明媚了许多。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温暖的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全身,驱散了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和莫名的压抑感。
      最关键、也最让人忐忑的一关顺利通过,剩下的政审那些流程,好像一下子也变得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饿了吧?想吃什么?必须庆祝一下!”言晨星侧过头看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带着点如释重负的雀跃。
      时寥若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言晨星口袋里的手机就非常不识趣地、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轻松。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瞬间又拧在了一起。
      是言正纲。
      他对时寥若递过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拿着嗡嗡作响的手机,快走几步到了旁边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爸。”
      电话那头,言正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听不出什么情绪,直接下达指令,连句寒暄都没有:“体检结束了吧?晚上回来一趟。关于你之前弄的那份投资建议书,还有你接下来的安排,需要跟你谈谈。”
      言晨星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安静站在阳光里等他的时寥若。
      她微微眯着眼,看着街边刚抽出嫩芽的行道树,侧脸在柔和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宁静,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破土而出的坚韧和美好。
      他刚刚才被阳光和好消息烘得暖洋洋的心,因为这通突如其来、意图不明的电话,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刚刚放松下来的那根弦,“铮”地一声,又悄然绷紧了。
      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地回应:
      “知道了,晚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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