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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透心凉 ...

  •   从言家那栋气派得能当景点的大别墅里出来,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暖意试图钻进衣服里,可言晨星只觉得后背那块儿,还贴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寒气,像刚从一个温度过低的冰柜里爬出来。
      老爸那句“带她回来吃饭”带来的、差点把他冲晕的狂喜,还没在肚子里捂热乎,就被林昊澜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像盆冷水似的,“哗啦”一下浇了个透心凉。
      “中考前发烧的真相”…… 这七个字,跟七根细小的毒刺似的,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不致命,但存在感极强,一阵阵地泛着疼。他太了解时寥若了,那丫头韧得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风吹雨打压根不当回事。那场让她差点错过中考、几乎把她人生轨迹都掀翻的高烧,怎么可能仅仅是“不小心淋了场雨”那么简单?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林昊澜那儿,他肯定得去,是刀山是火海也得去闯一闯。但在那之前,有件顶顶重要的事,必须得先办妥了——他答应过老爸,更在心里对自己发过誓,要堂堂正正地,走到她家人面前,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求的认可,求到手。
      他深深吸了口外面不算太新鲜的空气,试图把心里那团乱麻暂时压下去,然后划开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几乎是秒接,背景音里传来“刺啦”的炒菜声,夹杂着时寥安那小子精力过剩的嚷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叫“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谈完了?”时寥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他只是出去买了瓶水。
      “嗯。”言晨星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点,别那么沉重,“阿姨……在家吗?我……我想现在过去一趟,正式拜访一下。”他顿了顿,手心有点冒汗,又补了一句,“就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似乎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拜访”有点意外,随即回道:“在。你来吧。”还是那么干脆,一句多余的都没问。
      挂了电话,言晨星跑去附近水果店挑了个品相最好的果篮,又拐去茶具店选了套质感不错的紫砂壶套装,这才怀着一种比刚才面对他爹那个商业巨鳄时更甚的、近乎虔诚的紧张,再次站在了时寥若家那个熟悉的、漆皮有点剥落的楼道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心也跟着“咚咚”跳。
      开门的是时寥安,少年探出个脑袋,一看见是他,眼睛“唰”地就亮了,咧着嘴,压低声音,带着贼兮兮的笑:“哟!姐夫!可以啊,这行动力杠杠的!我妈刚还在厨房念叨你呢,说你小子这回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言晨星被他这声毫不见外的“姐夫”叫得耳根子直发烫,还没来得及臊回去,时寥若已经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腰上系着那条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格子围裙,手上还沾着点白花花的面粉。她看了言晨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给他让出进来的空间。
      客厅里,时母正坐在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摊着一份本地的晚报。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落在言晨星身上,那是一种属于长辈的、沉淀了岁月和风霜的平静打量,不锐利,却仿佛能把你里外都看个通透。
      “阿姨好。”言晨星立刻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问好,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来得突然,打扰您了。”
      时母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没什么热情,但也并不疏远:“来了啊,坐吧。若若,去给晨星倒杯水。”
      时寥若“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时寥安则和另外两个小子夏睿、元启互相挤眉弄眼一番,极其默契地、泥鳅似的溜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把客厅这片小小的天地完全留给了他们。
      一下子,客厅里就只剩下言晨星和时母。空气安静下来,能听到厨房隐约的水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气氛有点紧绷,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尴尬难熬。
      “你父亲……那边,都谈妥了?”时母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问“吃饭了没”,显然,时寥若已经把该交代的都跟她说了。
      言晨星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态度恭谨:“是,阿姨。我父亲他……现在不反对了。”他刻意省略了“状元”那场荒唐的插曲,也没提老爸要求带时寥若回家吃饭的事,他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得先由他自己消化处理干净,不能拿来烦扰长辈。
      时母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带来的果篮和茶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缓缓移回到他脸上,那目光沉静的,像是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我们若若啊,打小性子就倔,主意正。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让我们操过心,反倒是她,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混着骄傲的心疼,“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是这样,现在,我看……对你,也是这样。”
      言晨星听懂了这话里的份量。他迎视着时母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一丝闪躲:“阿姨,我明白。我知道阿若有多好,比谁都好。我也知道……她一个人扛过多少事。我不敢夸口说以后所有的风浪我都能替她挡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站在她身边,尽我所能,护着她,陪着她,绝不让她再一个人硬撑。”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点朴实,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这不是少年人一时上头的热血誓言,而是经过痛苦分离和冷静思考后,做出的、准备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诺。
      时母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像是在仔细掂量他话里每一分真诚的重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带上了点悠远的、像是蒙着灰尘的回忆。
      “那孩子……看着比谁都硬气,好像什么都打不垮,其实心里头,比谁都重感情,也……更怕失去。”时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剖白一段尘封的往事,“她十岁那年,我跟她爸……闹得不可开交,家里整天鸡飞狗跳,没个安生日子。她就是在那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把元启那孩子给捡了回来。那么小一点点,脏得跟泥猴似的,她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呢……”
      言晨星的心猛地揪紧了,呼吸都放轻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听到关于她那段灰暗童年的碎片。
      “后来,是好心的老陈,看他们两个孩子实在可怜,心软了,就正式办了手续,收养了若若和元启,算是给了他们一个能遮风挡雨、像点样子的‘家’。”时母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命运的残忍。
      言晨星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小的女孩,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一个陌生的、却充满希望的屋檐下。
      “老陈是个实在人,没啥文化,就是个工地干活的,但心肠是真好。那一年,他是真把若若和元启当自己亲生孩子来疼。”时母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惜啊……好日子总是太短。一年后,老陈自己的儿女找来了,把他接走了,说是接到大城市享福去了。若若那倔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不肯再去麻烦任何人,觉得自己是拖累,就牵着元启,又回到了法院判给她的这套老房子里。”
      “那时候,寥安还跟着他那个不靠谱的爸生活。”时母的声音更轻了,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若若放心不下,她总觉得自己是姐姐,有这个责任。没过多久,她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几乎是……硬抢一样,把寥安也从他爸那儿弄了过来。从那以后,她就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弟弟,自己咬着牙,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给撑了起来。”
      言晨星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几乎无法想象,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用那双稚嫩的肩膀,扛起这份沉重如山的责任的。
      “中考前那阵子,她压力特别大,脸上都没个笑模样。那天,她说心里憋得慌,要去体育场跑跑步,散散心。结果,跑到一半,天就变了,下起了瓢泼大雨。”时母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让她心碎的下午,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接到了老陈工友打来的电话……说老陈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人当时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言晨星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指尖发麻。
      “老陈对她和元启来说……是不一样的。”时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那是真给过他们一个像样的‘家’的人啊……哪怕只有一年……”她的声音破碎不堪,“那通电话……对她打击太大了。她一个人在那空荡荡的体育场,不知道在那么大的雨里……哭了多久,淋了多久……等后来有好心人发现她,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烧得完全没了意识,胡话都说不出来了,耳朵也……也……”
      后面的话,时母再也说不下去,化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但言晨星已经全明白了。
      那场几乎毁了她前程的高烧,那让她失去部分听力的沉重代价,根源根本不是那场冰冷的雨,而是在那场雨里,她同时失去了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给过她温暖和庇护的港湾。
      是双重的、毁灭性的打击,生生折断了这只孤雁试图高飞的翅膀。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怜惜,像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喉咙堵得厉害,鼻子发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眶,看着眼前这位瞬间显得苍老了许多的母亲。
      就在这时,时寥若端着杯温水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母亲通红的眼眶和言晨星那副像是被抽走了魂儿的凝重表情,脚步微微一顿。
      她似乎立刻就猜到了谈话的内容,眼神几不可见地暗了一瞬,像被乌云遮住的星辰,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言晨星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喝水。”
      言晨星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是恨不能穿越回去替她承受一切的无力,是更加坚定要守护她一生的决心。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告诉她,以后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言语和动作,在她所承受过的巨大苦难面前,都显得那么轻飘飘,那么苍白。
      时母用力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着情绪,重新看向言晨星时,目光里已经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泪光的托付,也是一种历经审视后的、最终的认可。“晨星啊,过去那些糟心的事……就让它都过去吧。若若她……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以后……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光,穿透了所有沉重的往事,正式地、郑重地,将她最珍视的女儿,交到了他的手上。
      言晨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顾不上扶,对着时母,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有些沙哑变形:“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一定会的!”
      离开时家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时寥若送他下楼。
      两人站在老旧的楼道口,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言晨星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少女,路灯的光线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淀下来,汇聚成一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承诺:“阿若,以后……这个家,让我和你一起扛。”
      时寥若侧过头来看他,昏黄的光线落进她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暖金色的、温柔的涟漪。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伸出她那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他同样有些冰凉的手指。
      一股强大而温暖的电流,瞬间从两人紧密交握的指尖,凶猛地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言晨星几乎是立刻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用力地握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终于找回了遗失已久的、最珍贵的宝藏。
      然而,这份刚刚获得的、踏实的温暖和笃定,在想到明天下午不得不去面对的林昊澜时,心头又不由自主地笼上了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时母讲述的往事已经沉重如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林昊澜嘴里那个所谓的“真相”,难道……还能比这血淋淋的过往,更加残酷,更加不堪吗?还是说,这背后,真的藏着什么连时母都毫不知情的、更深的隐情和阴谋?
      这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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