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争个你死我活 ...
-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言正纲那根一直敲着桌面、带着不耐烦节奏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他那双习惯于在谈判桌上洞察对手、权衡利弊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在儿子脸上——那张带着点无奈笑意,却又坦荡得让人无从指责的脸。
这小子…… 言正纲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预想中的场面——儿子要么梗着脖子跟他吵,要么绞尽脑汁跟他讨价还价——一样都没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这种他从未在言晨星身上见过的、基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的平静。
更让他有点憋闷的是,这小子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骄傲?就因为那丫头比他强,所以他与有荣焉?
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浑身不得劲。
他原本甩出“状元”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想看看这小子能为了那姑娘豁出去到什么地步,或者,最好能让他自己掂量清楚,知难而退。
谁想到,言晨星直接躺平了,还躺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光荣?
言正纲身体向后一靠,重新陷进那张柔软却冰冷的皮质椅子里,试图找回一点掌控局面的感觉。
他避开那个被儿子用“躺平战术”巧妙化解的“状元”话题,把目光重新挪回桌上那份略显单薄的文件夹上,像是抓住了新的着力点。
“看来,你对那个时寥若,不是一般的有信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是损。
“不是有信心,”言晨星纠正得很快,眼神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是事实就摆在那儿。她有多优秀,成绩单和排名不会说谎。十三中的年级第一,几次跨区大联考都把那些重点学校的所谓尖子生压得没脾气,这本身就是最硬的证明。”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公认的事实摊开来,而从他这个“竞争对手”兼男朋友嘴里说出来,这事实显得格外有分量。
言正纲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他确实让人去摸过时寥若的底。
那份漂亮得不像话的成绩单,还有竞赛栏里那一串含金量不低的奖项,他都略有耳闻。
此刻被儿子点破,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会读书”这件事上,那个出身普通的女孩,确实优秀得扎眼,甚至超出了他对“好学生”的一般定义。
“所以,”言正纲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言晨星身上,问题尖锐得几乎刻薄,“你证明了你是有点小聪明,运气也不错,也承认了在念书这块儿,有人比你强出一大截。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认可一段,在你嘴里‘比你强得多’的姑娘,会愿意陪着你这个自认的‘老二’,玩这种过家家的感情游戏?”
这话毒得很,直戳心窝子,不只是在质疑这段感情,更是在挑战言晨星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出乎意料的是,言晨星没炸,也没恼,反而嘴角一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亮堂堂的,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清醒。
“爸,感情这东西,又不是搞竞赛,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分出个冠亚军。”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通透,“而且,正因为她这么亮,这么耀眼,我才更不能让自己掉队,缩在阴影里。我不会去跟她比谁分数高,那没劲。但我会拼尽全力,用我自己的方式往上爬,爬到能和她并肩的高度,爬到能撑住她的梦想,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言晨星,配得上她的喜欢。”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瞳孔里燃烧:“这份投资建议,只是个开头。我想向您证明的,不是我能不能赚到那几十万,而是我有没有独立判断、抓住机会的本事。这份本事,才是我将来能稳稳站在她身边的底气,也是我能给言家带来的、不一样的东西,而不是只知道按着您画好的图纸,当个听话的傀儡。”
他不再仅仅把时寥若当作谈判的筹码和唯一的目标,而是巧妙地将她编织进了自己对未来的蓝图和能力的展示里。他把“感情”和“事业”这两张父亲最看重的牌,稳稳地合二为一,打了出来。
言正纲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斗志和清晰得可怕的逻辑,第一次感到有些语塞。他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试图打压和否定的话,在这个构建得近乎完美的逻辑闭环面前,竟然显得有点苍白无力。
这个他一度认为只会冲动行事的儿子,正在用他最熟悉、也最无法轻易驳斥的规则,向他展示一个全新的、有担当的成年人的面貌。
嘀嘀——嗡嗡嗡——
就在这时,言晨星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执拗地震动起来,打破了书房里这凝固的、近乎对峙的寂静。他本能地想掐断,但那震动带着一股不接不罢休的劲儿。
言正纲抬了抬下巴,没什么温度地吐了两个字:“接吧。”
言晨星掏出手机,当目光触及屏幕上跳跃的那个名字时,他周身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气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冰雪消融了。眼神像是被温水浸过,瞬间软了下来,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放松了。
他犹豫了半秒,还是侧过身,按了接听键,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几乎是本能般的温柔:“阿若?……嗯,谈完了……还行,没吵起来……你到家了?东西重不重?……”
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但言晨星脸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完全无法伪装的关切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像一束温暖而确切的光,毫无保留地映入了言正纲始终审视着的眼中。
那不是一个少年人陷入热恋时常见的、浮于表面的兴奋和黏糊,更像是一种经过沉淀的、深入骨髓的习惯和依赖,一种“她就在我生命里”的理所当然。
电话没讲多久,言晨星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时,脸上那柔软的线条还没完全收起,就撞上了父亲若有所思的目光。
言正纲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足有一分钟那么久。
他的目光像精确的扫描仪,在儿子那张混合着年轻锐气与意外沉稳的脸上来回逡巡,又扫过桌上那份代表着儿子初次亮剑的文件夹,最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裹着一种复杂的、无可奈何的意味,更多的,却是一种大势已去、不得不接受的平静。
“行了。”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干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事儿,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再去插手了。”
言晨星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言正纲站起身,踱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个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却毫无生气的花园。“记住你今天在这儿说的每一个字。你的能力,你的底气。”他顿了顿,语气切换回了那个精明的商人,冷静得不带多余感情,“‘极限矩阵’这个案子,后续怎么发展,写份详细的报告递上来。言氏……可以适当考虑跟进看看。至于高考……”
他转过身,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威严,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试图压服一切的压迫感,确实淡化了不少:“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来考,别让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也别丢了言家的份儿。至于那个时寥若……”
言晨星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言正纲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最终只是像挥开什么不耐烦的东西一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砸在了实处:“找个她有空的时间,带她回来,吃顿便饭。”
说完,他不再看言晨星,径直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了旁边另一份待批阅的文件,埋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决定了他儿子未来情感走向的严肃谈话,从未发生过。
言晨星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巨大的幸运砸中了,有点发懵。带她回来……吃饭?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几乎就等于……正式的、来自言家的认可!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差点没忍住当场跳起来吼两嗓子。
他死死咬着牙,把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欢呼压了回去,对着父亲那仿佛已沉浸在工作中、不再理会他的背影,喉咙发紧地、郑重地挤出一句:“谢谢……爸。”
然后,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脚步发飘地退出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言晨星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墙壁,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觉整个胸腔都通畅了。脸上,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再也控制不住地绽放开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想要立刻、马上、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电话那头的人。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拨号键的前一刹那,“叮”的一声,一条新的短信,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抢先蹿了进来,发信人——林昊澜。
【林昊澜: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老位置。关于阿若中考前那次差点让她错过考试的“意外”发烧,我想,有些真相,你会有兴趣知道。】
言晨星脸上那灿烂的、带着温度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中考前发烧的……真相?那不是一场普通的、运气不好的生病吗?林昊澜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刚刚才被巨大喜悦照得亮堂堂的心空,骤然间被一层浓重的、不祥的疑云彻底笼罩。
他死死盯着那条短信,刚刚获得的一切欢欣,都被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不安紧紧攫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