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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状元 ...

  •   周末一大早,言家那栋大得能跑马的别墅里,静得有点吓人。
      二楼的书房,厚重的实木门一关,外头的声儿就像被掐断了。
      阳光倒是慷慨,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泼进来,亮晃晃的,可愣是照不暖这屋里冰窖似的空气,也化不开那父子俩之间,比北极冰川还冻人的氛围。
      红木大书桌光可鉴人,像条又宽又深的战壕,把他俩泾渭分明地隔在两头。
      言正纲陷在那张能把他整个人包进去的进口皮质老板椅里,身上是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家居服,手里捏着份报表,眼神却压根没在纸上停留,像两把开了刃的解剖刀,直剌剌地钉在站在桌前的儿子身上。
      一年没见,这小子个头好像又窜了点,肩膀打开了,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
      眼神也变了,里头不再全是以前那种一点就着、不管不顾的火药味儿,反而沉静下去,沉淀出一种让言正纲既觉得陌生,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头的东西——一种被硬生生磨出来的沉稳。
      “听说,”言正纲终于开了尊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他惯有的、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你滚回学校了。而且,又跟那个姓时的丫头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搅和”俩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明晃晃的无奈。
      可惜言晨星没听出来。
      言晨星迎着那道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没半点躲闪。
      他今天回来,就是冲着这场硬仗来的,心里早就搭好了台子。
      “她叫时寥若。”他平静地纠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重,像是在维护某种不容玷污的珍宝,“而且,不是‘搅和’,是我在重新,正大光明地追求她。”
      言正纲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石子砸出的一丝涟漪,显然对儿子这种毫不退让的明确态度感到不悦。“我以为,在外面待了一年,你总该长点记性,弄清楚什么才是你该攥紧的。言家未来的当家人,不需要一段除了浪费时间精力,屁用没有的校园恋爱。”
      “我想得很清楚。”言晨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脊梁骨像是又往上拔了拔,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什么对我最重要,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明白过。”
      “明白?”言正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你的明白,就是违抗老子的安排,放弃那边更好的路子,屁颠屁颠跑回那个十三中,继续围着个小姑娘打转?这就是你憋了一年憋出来的狗屁结果?”
      要搁一年前,听见老爹用这种口气,把他们之间的感情踩进泥里,言晨星估计早就炸了,能把这书房屋顶都给掀了。
      但现在,他只是暗暗吸了口气,把瞬间涌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给压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能吵,吵没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愤怒在这老头面前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他得亮出真东西。
      “爸,”他稍微放缓了点语气,尝试把对峙的姿态往谈判桌上拉,“我回来,不是来跟您拍桌子吵架的。我是来跟您谈条件的。”
      “谈条件?”言正纲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词儿,干脆放松身体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嘲弄,“你?拿什么跟我谈?拿你那点可笑的叛逆,还是拿你那份自以为是的深情?”
      言晨星没接这话茬,他沉默着,从随身带来的、看起来还有点旧的双肩背包里,掏出一份不算厚的普通文件夹,跟眼前这张价值不菲的红木书桌显得格格不入。
      他把它放在光滑冰凉的桌面上,用指尖推了过去,动作带着点决绝的意味。“就凭这个。”
      言正纲眼皮懒懒一撩,瞥了一眼那份过于朴素的文件夹,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打量,根本没动手去碰。
      言晨星也不催,自顾自地开始陈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项目汇报:“过去一年,您在国外给我安排的那些课程,商科、金融、管理,我全部以最高等级结业。当然,这不算什么,纸上谈兵而已,我知道。”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份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所以,我用了您给我的,加上我自己这几年抠搜攒下来的所有零花钱,还有之前瞎捣鼓弄到的一点投资收益,凑了大概五十万,干了点别的。”
      言正纲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实质性的探究,落在了那份文件夹上。
      “这里面,是一份针对国内几个新兴小众运动品牌的市场分析,外加我个人的短期投资建议。”言晨星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我扒了近三年的市场数据,盯着消费者口味变了没,还有社交媒体上哪些东西突然火了,最后圈出来三家我觉得最有苗头的初创公司。其中一家,叫‘极限矩阵’的,我在三个月前,通过一个离岸账户,投了天使轮,占了百分之五的股份。这里是当时签的协议副本,还有他们公司现在的最新估值报告。”
      他伸手翻开文件夹,精准地指向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就这三个月,碰上个不走寻常路的小明星,无意中穿了他们家一款主打卫衣,结果爆了,销量直接翻了二十倍都不止。现在这家公司的估值,比我投钱那会儿,涨了整整四倍。”他抬起眼,看向父亲,“这份文件里,另外两家公司的详细分析,还有我下一步觉得可以跟进的投资方向,都写在里面了。我个人觉得,如果言氏集团底下那些运动产品线,能及时调个头,关注一下这些新兴的、还没被巨头盯死的细分领域,没准儿能啃下一块新肉来。”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言正纲终于伸出了手,拿起了那份轻飘飘却又似乎沉甸甸的文件夹,快速地翻阅起来。他看得很快,目光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和不屑,逐渐变得专注,眉头时而紧紧锁住,像是在挑剔里面的毛病,时而又微微舒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言晨星安静地站在那儿等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掌心有点湿漉漉的。这份东西,几乎榨干了他过去一年所有课余时间,熬了多少个通宵他自己都记不清。这不仅仅是他能力的证明,更是他手里唯一的、能用来换取那一点点自由呼吸空间的筹码。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正纲终于“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儿子。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满褪色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纯粹站在商业角度上的评估。
      “分析做得……还算像那么回事儿,切入点选得有点意思,算是钻了个空子。”言正纲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运气也不错,正好踩上了点儿。”
      “在商场上,能抓住运气,本身也是实力。”言晨星不卑不亢地接话,目光沉稳,“而且,我相信我的判断,不全是靠蒙的。”
      言正纲没反驳这话,他把文件夹随手丢回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亮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叩叩”声。“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搞出这么一份东西,向我显摆你那点刚入门的小聪明和‘独立’赚小钱的本事,最终目的,还是为了那个丫头?就是为了让我别管你俩那点破事儿?”
      “是,但也不全是。”言晨星迎上父亲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选择坦诚,“我证明这些,是想告诉您,我有能力为我自己的选择兜底,负得起责任。不管是以后要走的路,还是我要喜欢的人。我选时寥若,不是因为年纪小脑子热,是因为她值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独立,能扛事,优秀得扎眼。她心里有自己的山头要爬,有自己想看的风景,从来不指望靠着谁才能活。跟她在一块儿,我不会变得不思进取,反而会拼了命地想往上够,想成为一个能理直气壮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声音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爸,我想要的我以后的日子,是我自己挑、自己闯出来的,不是完全照着您给我画好的格子,一步不能错地走。我希望,至少在我的感情和我想干的事业上,我能说了算。这份建议书,还有‘极限矩阵’那笔投资,是我拿出来的诚意,也是我谈判的底气。”
      言正纲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儿子。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那个曾经需要他拿着鞭子在后面抽着走的混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胆魄、甚至也开始玩得起手段的年轻人。而且,用的是他最认可、最无法轻易否定的方式——实打实的能力和看得见的利益——来跟他叫板。
      书房墙角那座古董落地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终于,言正纲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你这点能力,算是有了个雏形,刚入门。但商场这地方,水浑着呢,今天能靠运气上天,明天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一次走运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言晨星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露怯,依旧站得稳稳的。
      “至于你那些情情爱爱……”言正纲话锋突然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我可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插手。”
      言晨星眼中像是有星火骤然迸发,亮了一瞬。
      “但是,”言正纲紧跟着砸下来两个字,语气强硬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言晨星立刻追问,只要不是让他和时寥若分开,别的他都能琢磨。
      言正纲身体再次前倾,目光像钩子一样锁住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高考。我要你拿下A市的理科状元。不是前十,不是前三,是状元,头名!用这份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成绩,告诉所有人,也给你自己看看,你嘴里那个‘能兼顾’,不是放屁。” 他刻意停顿,制造压力,然后给出了看似诱人的承诺,“你要是真能做到,”他慢悠悠地说,“那么,你跟那个时寥若的事儿,我以后绝不再多说半个字。甚至,言家这门,她也不是不能进。”
      “理科状元?!”言晨星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那点刚燃起的亮光瞬间被错愕取代,紧接着,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扯起一个弧度,那笑里混杂着自嘲、荒唐和一种“您可真敢想”的无奈,“爸,您确定这条件是为我设的?状元?您干脆直接让我上天给您摘月亮得了,那个可能还容易点。”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变得有些懒洋洋的,却又透着股再清醒不过的认命感:“有阿若在,我撑死了就是个千年老二的命。您是不是对您儿子有什么不切实际的误解?”他目光直直地回视着父亲,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坦荡得让人无语,“她那脑子,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生来就是为了碾压全省考生的。让我去跟她抢状元?”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摇了摇头,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这番毫不扭捏、甚至带着点“我女朋友就是牛逼所以我认输我骄傲”意味的坦诚,彻底超出了言正纲的预料。他预想了儿子的各种反应——激烈反抗、讨价还价、据理力争,或者愤怒摔门而去,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会这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自己就把“第二名”的帽子扣稳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更加古怪的寂静。言正纲死死盯着儿子,看着他脸上那抹混合着无奈、认命、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与有荣焉的复杂神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时寥若的丫头,在儿子心里到底占着多沉的分量,以及她本身所具备的、连自己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儿子都心甘情愿低头认输的恐怖实力。
      言正纲那根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明显乱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抛出“状元”这个近乎刁难的条件,能彻底把儿子将死,或者至少让他知难而退,别那么嚣张。谁承想,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一招“躺平认输”,反将了他一军。
      他看着言晨星那双清澈见底、坦荡得让人没脾气的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事实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着办吧”。这场谈判那看不见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完全偏离言正纲预设轨道的倾斜。
      这小混蛋…… 言正纲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该怎么接这个招?是坚持那个明知不可能、只为刁难而刁难的“状元”条件,显得自己强人所难,不通情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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