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新的皂角香 ...
-
天光还没完全透亮,带着点灰蒙蒙的蓝,勉强穿过薄雾,洒在十三中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上。
道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的斑驳,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响,只是空气里那股深秋的清冷,一个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
时寥若靠在冰凉的车棚铁栏杆上,单肩挂着沉甸甸的书包,手里捏着本英语词汇手册,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目光是落在书页上的,但那些字母扭曲着,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才过去一夜。
理智像个冷静的法官,在脑子里敲着法槌:证据确凿,情有可原,可以理解。可心里头那道被时间硬生生撕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那不是一场梦。
不是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或者一句滚烫的“我很想你”,就能像创可贴一样,“啪”一下贴平,瞬间愈合如初。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她几乎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节奏。
她没回头,后背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能感觉到他停在了身侧,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她闻到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肥皂的味道。
“等很久了?”言晨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记忆里低沉沙哑了些,语调里藏着点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小心。
时寥若“啪”地一声合上词汇书,书页带起一小股风。她转过身,摇了摇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脸上:“刚到。”
他瘦了。脸颊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更硬朗了。
以前眉眼间那股不管不顾的桀骜劲儿,被一层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是被强行催熟的树木,有了超越年龄的稳重。
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神,没变。
依旧那么直接,滚烫的,像是要把她吸进去,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暂时还不敢细看的情感。
“给你。”他把手里一直捂着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杯用厚纸套包着的豆浆,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饭团,隐隐冒着热气。“早上冷,先垫垫。”是他记得她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以前上学路上总缠着他去买。
“……谢谢。”她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
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动作同时一顿。
一种陌生的、带着点试探和尴尬的气氛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不像一年前,他可以直接抢过她的书包,她可以自然地把喝不完的豆浆塞给他。
现在每一次靠近,都像是两个带着伤的人,在小心翼翼地重新丈量彼此之间的安全距离。
两人并肩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去往教学楼。
中间隔着不远不近,大概能塞进一个拳头的空隙。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保鲜膜,裹住了两人,有点憋闷。
“昨晚……睡得好吗?”言晨星像是终于忍不住这沉默的重量,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有点干,不太自然。
“还好。”时寥若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事实上,她几乎睁眼到天亮。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他说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细微的表情,翻来覆去地播。
理智和情感在里面打得不可开交,谁也没占着上风。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她刻意的简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默默地把脚步又放慢了小半步,走在她靠外侧的位置,一个下意识的、带着保护意味的习惯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快到教学楼门口时,几个高二的学弟追打着从旁边疯跑过去,其中一个没看路,直愣愣地朝着时寥若撞过来。
时寥若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肩膀一紧,一股力道已经将她往旁边一带,整个人瞬间跌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清新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让她心安的味道,猛地将她包裹。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好像都停流了一瞬。
那几个学弟回头,撞上言晨星瞬间冷沉下来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眼神,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一溜烟跑了。
潜在的碰撞危险解除,可言晨星揽着她肩膀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甚至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喑哑得几乎不成调:
“阿若……”
就这一声。
里面包着的东西太多了。
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压抑了一年快要溢出来的思念,还有怕她下一秒就会用力推开他的、赤裸裸的不安。
时寥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为紧张而绷得像石头,能隔着薄薄的衣物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震着她的耳膜。
她闭了闭眼,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又塌了一小块。
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她极轻极轻地,几乎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地,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手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和头发,视线看向地面,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快打铃了,走吧。”
言晨星看着自己骤然空落落的臂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但那失落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她没有直接推开他,没有冷着脸走开,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赶紧跟上她的脚步,这一次,两人之间那无形的距离,似乎被这短暂的拥抱,悄悄地,抹掉了一点点。
一整天,言晨星都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安分得让时寥若都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仗着坐在侧后方,就肆无忌惮地把目光黏在她背上,看得她后颈发烫。
他居然也拿出了课本,摊在桌上,握着笔,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只是偶尔,时寥若无意间侧头,能看到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无意识地写满了同一个字——“若”。
笔迹深深浅浅,带着某种执拗的力道。
课间十分钟,他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理所当然地走到她座位旁,或是霸道地拿起她的水杯就去接满热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像长了脚,时不时地,悄悄地,就溜到了她这边。
在她偶尔因为思考题目抬起头,视线可能与他撞个正着的瞬间,他会立刻递上一个有点仓促的、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浅浅的笑容,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只是耳根会不受控制地泛红。
时寥若把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心里头的感觉复杂得很,有点好笑,又有点发酸,像生吞了一颗没熟的杏子。
那个曾经嚣张得恨不得全校都知道他言晨星看上了谁的少年,那个我行我素、从来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的家伙,现在居然变得这么……这么小心翼翼。
像一只犯了错、害怕被主人彻底丢弃的大型犬,笨拙又努力地,想要重新摇起尾巴,获取一点点信任和靠近的许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时寥若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笔杆都快被咬出牙印了。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从旁边,越过那条象征性的“三八线”,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推了过来,停在她摊开的习题册旁边。
她的笔尖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条,慢慢打开。上面是言晨星那手她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
【第三小题,辅助线连接BD,用相似三角形。你再看看。】
思路像是被这句话“啪”一下点亮了。她拿起尺笔,依言画上辅助线,顺着提示往下推导,果然,之前卡死的关节瞬间畅通,答案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他。
他正用手支着下巴,脸朝着窗外,一副认真欣赏梧桐落叶的样子,只是那侧对着她的耳廓,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时寥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就松动了些。
她拿起笔,在那张纸条空白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把纸条推了回去,轻轻碰到他的手肘。
言晨星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看风景的视线,目光落在纸条上那两个字。
下一秒,时寥若清晰地看到,他眼睛里像是“唰”一下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瞬间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意想不到的奖赏。
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抚平,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他经常用的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里。
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笨拙的、通过纸条传递的交流方式,恍惚间,好像把他们拉回到了最初刚认识那会儿,那种朦朦胧胧、互相试探的暧昧阶段。
可仔细品味,里面又分明掺杂了太多这一年风霜雨雪留下的沉重,和一种失而复得后、格外小心翼翼捧着的珍惜。
放学铃响得像解放的号角,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碰撞声、说笑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混成一片。
时寥若慢吞吞地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刚要起身,一个身影已经笼罩下来。
言晨星站在她课桌旁边,手指有些紧张地蜷了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恳求,声音都放低了些:“阿若,”他顿了一下,“能……一起走吗?就,就到校门口。”
他这近乎卑微的请求,让时寥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好。”
夕阳的光线变成了浓郁的金黄色,把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两人依旧没太多话,但之间的氛围,比起早上那绷紧的弦,明显松弛柔和了许多。
“这一年,”言晨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浸透了夕阳的温度,“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回来,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时寥若脚步没停,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安静地听着。
“我想过很多,”他继续说着,语调平缓,不像倾诉,更像是在梳理自己那段灰暗的时光,“想过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用力抱住你,告诉你我他妈想你想得快疯了。想过要跪下来跟你解释,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真的回来了,看到你,我才发现,那些好像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平静:“我最想做的,其实就是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地,走在你身边。就挺好。”
他的话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有点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时寥若感觉自己的眼眶没出息地有点发热,她赶紧强迫自己把视线定在前方某棵梧桐树的树干上,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动容。
“我知道,有些口子划下了,就是划下了。不是几句解释,几滴眼泪就能当没发生过的。”言晨星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郑重其事地面对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成熟,“阿若,我不逼你。我们不着急,可以慢慢来,就像……重新认识一次一样。从朋友开始做起,也行。真的。只要……”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只要你别再把我彻底推开,别让我连看着你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目光太灼热,太真诚,里面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和不容置疑的、沉淀后的爱意。
一年来的委屈,独自硬扛的辛苦,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怀疑和故作坚强,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出口。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裂痕在加速蔓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也许不是原谅,但至少,是给彼此一个“慢慢来”的信号。
“言晨星!”
一个略显尖锐、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女声,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剪断了两人之间那根刚刚接上、还无比脆弱的线。
两人同时转头。
单依纯和几个打扮入时的女生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正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们。
单依纯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言晨星和时寥若之间来回扫射,最后死死钉在言晨星那张带着未曾收敛的恳求神情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甘,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时寥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堵了回去,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里一阵发涩。
她看向言晨星,清晰地看到他在听到那声叫喊的瞬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凝固成冰。
言晨星会怎么做?是在这位一直纠缠不休的“旧爱”面前,明确地维护她,划清界限?还是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让这刚刚试图重建的、脆弱的关系,再次蒙上阴影?
时寥若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提了起来。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沉静的雕像。
这重圆之后,猝不及防到来的第一道微小考验,就这么横在了面前。
他的选择,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将为他们这场艰难的“重新开始”,定下最初的基调。
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