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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时寥若,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

  •   手机屏幕上,言晨星秒回的那句“你……回复我了?”,后面跟着的那个问号,像根细小的针,扎破了时寥若周围包裹着的、厚重的黑暗和寂静。
      就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不是透过冰冷的屏幕,而是真切地看到了他那张脸——一定是愣住的,眼睛微微睁大,可能连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从那一丝缝隙里,窥见了一点点根本不敢奢望的光。
      那个该死的【嗯】字。她怎么就发出去了呢?
      现在好了,潘多拉魔盒被她自己手贱撬开了一条缝,里面关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后悔、心慌、还有一丝“终于不用再硬扛着”的可耻解脱感——全都嗡嗡地飞了出来,在她心里横冲直撞。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震得她手都在发颤。
      撤回!快撤回! 就说发错了,不小心按到了! 对,就这样!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可那“撤回”的选项,就像跟她作对似的,怎么也按不下去。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自动播放秦商尔的声音,还有言晨星看着她时,那双疲惫又执拗的眼睛。
      那一年,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挣扎……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声音,拧成了一大股粗糙的绳索,死死缠住了她想重新关紧心门的手。
      还能像以前那样吗?冷着脸,当他是空气,把他所有的试探和靠近都狠狠挡回去?可是……知道了那些事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吗?他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一整年时间和半个地球的坚持,像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也没法再自欺欺人地装作无动于衷。
      黑暗里,她闭上眼,胸口堵得厉害。她深深地,又带着点无法抑制的颤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团乱麻给冻住。
      言晨星的集训,就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又紧绷的沉默里开始了,然后又结束了。
      期间,他的聊天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再没冒出过任何新消息。那个雨夜短暂的、只有一个“嗯”字的交流,恍惚得就像她压力过大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时寥若的生活表面上看,又回到了正轨。
      备考,训练,回家,三点一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嗯”字开始,就彻底不对味了。
      心里那堵她用痛苦和失望一块块砌起来的冰墙,自从裂开第一道缝,就再也没办法恢复原状了。
      裂痕悄无声息地蔓延,扩大,她能听到冰层深处传来细微的、即将彻底崩碎的“咔嚓”声。
      她不再像防贼一样,神经质地计算上下学路线,刻意绕开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甚至,有一次课间,她正埋首题海,耳朵里却不小心刮到旁边女生兴奋的嘀咕:“哎,听说三十班那个超帅的言晨星,今天集训结束该回来了吧?”
      就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咯噔”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烦死了! 她有些暴躁地“啪”一声合上习题册,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旁边聊天的女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心里却骂了自己一句:时寥若,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放学铃响得像催命符。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随着庞大的人流挤出教学楼。
      抬头一看,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来。
      乌云压得低低的,像一块脏兮兮的灰色抹布,糊在城市上空。
      空气又湿又重,粘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风也来添乱,比平时更凶,卷着地上的灰尘和落叶,胡乱拍打着行人的裤腿。
      时寥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低着头只想快点冲回家,把自己埋进题海里,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淹死。
      可是,当她走到校门口那条熟悉的、她曾经像避开瘟疫一样躲了小半年的路时,她的脚步,就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拖住了,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眼睛,也好像突然不听使唤了,自作主张地抬起来,越过面前晃来晃去的人头,直直地望向了马路对面——那个他以前总爱杵着的位置。
      他果然在。
      这次他没像根电线杆似的傻站着,而是有点懒散地靠在自行车棚旁边那根掉了漆的金属柱子上,微微低着头,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拉链也没拉,在阴沉沉的天色底下,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得像一张纸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累。集训看来是真折腾人。
      他就那么等着,也不东张西望,好像笃定了她会从这儿过,又或者,他只是习惯了在这里,等待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可能。
      时寥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疼,但是又酸又胀,难受得紧。
      走?还是…… 她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一个说:快走啊!再看下去又要心软了!另一个微弱地反驳:可是……雨好像快来了,他就穿那么点……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老天爷像是憋不住了,毫无预兆地,把满天的雨水哗啦一下全倒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屋顶上、行人惊慌的尖叫声里,瞬间就把整个世界罩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学生们鸡飞狗跳,抱着头四处乱窜找地方躲雨。
      时寥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逼退了几步,缩回了教学楼伸出的狭窄屋檐下,衣服还是湿了一小片。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对面。
      那个傻子!他居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雨水跟瓢泼似的浇在他身上,头发瞬间就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水珠子顺着脸颊下巴连成线地往下淌。
      单薄的校服外套吸饱了水,颜色深了好几度,紧紧裹在他身上,勒出清晰而单薄的肩胛骨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像尊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的石像,固执地停留在那片暴雨里。
      他是不是疯了?! 刚集训完折腾得不够,还想再病一场吗?!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担忧的火气,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嗖——”地一声,一道刺眼的车灯撕裂雨幕,一辆开得飞快的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直直地朝着言晨星站着的路边石阶冲去!
      “小心——!”
      时寥若的惊呼根本没过脑子,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站在雨里,整个人像颗出膛的子弹,猛地就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言晨星也反应极快地往后猛退了一步,险险地避开了那泼脏水和可能的碰撞,但脚下踩了水,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有些狼狈。
      时寥若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密集的雨点砸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丝往脖子里灌,校服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又冷又重。
      可她完全顾不上了,只是仰起头,对着同样浑身湿透、正一脸惊愕看着她的言晨星,又急又气地吼了出来:
      “你傻了吗?!站着不动给雨淋?!不会找地方躲躲啊?!刚才那车要是撞到你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有点破音,又尖又利,裹挟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后怕。
      言晨星彻底愣住了。
      雨水顺着他被打湿后更显清晰的下颌线往下巴尖汇聚,然后滴落。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水淋得一缕缕贴在脸颊边的黑发,看着她冻得有点发白却因为激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看着她那双此刻瞪得圆圆的、燃烧着熊熊怒火、却比过去几个月里任何一次冷漠对视都要鲜活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或者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混杂着巨大惊喜和无尽辛酸的笑容,嘴角扯动的弧度都带着点不自然的颤抖。
      “你在担心我。”他开口,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冲刷得有点飘忽,但里面那种无比确定的、带着震颤的喜悦,却清晰地穿透雨幕,砸进了时寥若的耳朵里。
      这句话像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把时寥若给浇醒了。
      我在干什么?我居然主动冲到他面前?还……还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巨大的羞窘和慌乱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想立刻逃离这个完全失控的、让她无地自容的场面。
      可言晨星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将她紧紧地、死死地箍进了怀里。
      冰冷湿透的校服布料根本阻隔不了什么,两人身体紧贴的瞬间,那滚烫的、几乎有些灼人的体温,和他胸腔里那颗“咚咚咚”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脏,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寥若浑身一僵,大脑彻底死机,一片空白。所有想好的挣扎和反驳,全都卡死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对不起……”他把脸深深埋进她湿透的、冰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明显的哽咽,热气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冰冷的雨水还在不停歇地浇在他们身上,周围是喧嚣的雨声、远处模糊的喇叭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可时寥若却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他滚烫的体温,他紧紧箍住她的、微微发抖的手臂,和他一遍又一遍、沉重而滚烫地烙在她耳边的道歉。
      她原本僵硬得像块石头的身体,在他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忏悔和这无休无止的冰冷雨水里,一点点、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一直强撑着的、包裹在外面的那层冰冷坚硬的壳,仿佛在这极致的冰冷与炽热的交织碰撞中,“啪嚓”一声,彻底碎裂、剥落了。
      她垂在身侧、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然后,那只冰凉的手,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微颤,轻轻地、试探性地,抬起来,回抱住了他清瘦而湿透的脊背。
      这个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却让言晨星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巨大的电流击中。
      随即,他像是确认了什么,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勒进自己的骨头里,融为一体,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但在这一刻,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像崇山峻岭一样的隔阂、误解、积攒的怨恨和漫长的等待,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冰冷彻骨的暴雨,不管不顾地冲刷着,一点点地稀释、带走。
      那堵隔阂的高墙,轰然倒塌。
      地上碎裂的镜片,在雨水和或许存在的泪水折射下,闪烁着重新拼凑起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言晨星微微松开了怀抱,但双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手指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肯放开一丝一毫。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失而复得的珍视。
      “时寥若,”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而沙哑不堪,但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像誓言一样砸在地上,“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无论发生什么。”
      时寥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和遥远的距离,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一身狼狈却目光坚定地重新回到她面前的少年。
      她心里的冰霜积雪,早已在这场暴雨和炽热怀抱中消融殆尽,虽然被冰冻过的土地还带着伤痕,隐隐作痛,但一种新的、混杂着痛楚却更加强大的暖流,正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地、坚定地流淌开来,浸润着每一寸干涸的心田。
      她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把自己被他紧紧握着的手抽了回来。
      言晨星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里面刚刚燃起的光彩迅速黯淡,带上了一丝慌乱和疼痛。
      可下一秒,他听到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淋雨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先回家……把湿衣服换了。想生病吗?”
      说完,她也不看他,转过身,抱着自己湿透的、冷得发抖的手臂,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仓皇急促,也不再带着刻意划清界限的回避,只是一种……很平常的,往家走的步子。
      言晨星在原地愣了一秒钟,随即,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像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得他眼眶再次发热。
      他赶紧迈开长腿,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惹她反感,却又觉得,仅仅是能这样并肩走着,就好像……已经把整个世界都踏在了脚下。
      雨水洗刷过的街道,泛着清亮的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新气味。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变成并肩)的身影,在雨后天边透出的一丝微光照射下,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道拐角的时候,马路对面,那辆曾经出现过的、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内,言正纲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离去、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的背影,眼神深邃冰冷,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寒意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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