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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回复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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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商尔那条信息,像颗不偏不倚的石头,“噗通”一声砸进了时寥若心里那片正翻江倒海的混乱里。
她的脚步猛地刹住,鞋底摩擦着小区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人就站在家楼下那盏接触不良、总忽明忽暗的老旧路灯底下,胸口因为刚才那阵没命的奔跑而剧烈地起伏着,肺叶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火辣辣地疼。
可身体上的难受,远不及脑子里那场风暴来得猛烈。
言晨星那句“他们一直在帮我,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现在,又加上了秦商尔这条意有所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邀约。
一种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联手“安排”的愤怒,“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权利来决定她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她一点儿也不想去,一点儿也不想听那些可能动摇她、让她心软的解释。
就让过去烂在那里好了,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凑起来,不想再被扯回那片泥泞里。
可……那该死的好奇心,像只细小的爪子,在她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挠着。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她曾经感激涕零的“雪中送炭”,那些看似巧合的“关怀备至”,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她不知道的谋划?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字,指尖冻得发麻,几乎感觉不到触屏的反馈。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叫嚣着“转身回家,睡觉!”,另一个却执拗地低语:“去看看吧,至少……死也要死个明白。”
最终,那股不想再当被动棋子、想要亲手揭开谜底的倔强,像野草一样烧尽了逃避的念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冷得鼻腔发酸,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按下了那个最简单的回复:
【好。】
就一个字。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想瘫坐在冰冷的路沿上。
——爱谁谁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第二天下午,时寥若踩着点,推开了秦商尔那家咖啡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店里果然一个客人都没有,连平时总在柜台后忙碌的店员也不见踪影。
只有低沉舒缓的蓝调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像某种沉郁的背景音。
秦商尔这是……彻底清了场。
他本人就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那个靠窗卡座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却丝毫没让他看起来温暖些。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花果茶,颜色橙黄,看着挺暖,但时寥若只觉得那热气像是某种祭奠香火,看得人心头发闷。
“来了?”秦商尔抬头看她,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没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
他朝对面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坐。”
时寥若没吭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背包被她随手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没去碰那杯看起来就很烫的茶,双手交叠放在冰凉的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即将接受审讯、却打定主意不合作的犯人。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直接刺向秦商尔:
“秦哥,绕圈子就没意思了。你想告诉我什么,直说吧。”
秦商尔没立刻接话,只是拿起面前的小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杯里的茶水,看着那片柠檬在里面打着旋儿。
他似乎在想该怎么开这个头,或者说,在掂量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了会不会造成反效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匙,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你躲闪的力道,看向时寥若:“关于言晨星那小子,关于他当初为什么非得走,走之后那一年……以及我们这几个家伙,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时寥若的反应。
看到她下颌线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他心里叹了口气,才继续用那种刻意放缓的、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语气说:“若若,首先,秦哥得跟你道个歉。瞒着你,是我们做得不地道。这一点,你怎么生气都行。但我们……真没存什么坏心眼儿,就是……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时寥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感。不忍心看我笑话吗?这话她没问出口,太刻薄,但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不忍心看你一个人硬扛着所有事,”秦商尔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这让时寥若非常不舒服,她讨厌这种眼神,“也不忍心看那小子……在那边一个人煎熬。”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重,仿佛承载了许多东西。“他走得特别突然,也特别绝。最开始那阵子,他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联系不上。我们都以为……他可能就是那么个狠心的人。后来,过了大概两三个月吧,他才想办法,绕了好几个弯,先联系上了周俊毅,然后是唐明,最后……才找到我。”
“他联系你做什么?”时寥若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擂鼓,咚咚咚地敲着她的耳膜。
“他想知道你的近况。”秦商尔看着她,眼神复杂,“特别简单,也特别……蠢的问题。你过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有没有生病,学习累不累,有没有……被什么人欺负。他不敢问得太细,怕联系太频繁会露出马脚,把他爸的注意力引到我们身上,也怕……怕听到一些他承受不了的消息,比如,你身边有了别人。”
时寥若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抠着桌面细微的纹路。
她想起那一年,自己像个缩进壳里的蜗牛,沉浸在自以为的被抛弃的痛苦里时,秦商尔偶尔看似随口一提的“别太拼,身体要紧”,唐明哥不由分说拉她去锻炼,美其名曰“增强体魄”,周俊毅和宋光绪那些“刚好”能帮她解决燃眉之急的“小道消息”和“兼职机会”……
原来,都不是巧合。
原来我像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在某个看不见的舞台上演给远方的人看。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他知道你耳朵落下的后遗症,”秦商尔的声音把她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来,“自己偷偷摸摸查了好多国外的资料,联系了那边的专家,然后把一堆晦涩难懂的英文资料发给我,让我想办法,‘无意间’提醒你去医院再做一次全面的复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为了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想去的,我可没少费心思。”
“他知道你为了那点奖金,没日没夜地学习,最后把自己累垮在图书馆。言晨星在那边急得差点跟他爸再次撕破脸,最后还是唐明看不下去了,用他那套‘不锻炼就别想拿到好名次’的理论,半强迫地让你开始了体能训练。”
“你每次竞赛拿了奖,名字出现在光荣榜上,他比谁都高兴,截图能反复看好几遍。但又比谁都失落,因为隔着那么远,他连亲口对你说一声‘恭喜’都做不到。”
“后来,你决定报考国防科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跟我说……‘很好,那才是她该去的地方,她本来就应该发光’。”
秦商尔的声音一直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剖开那被时光尘封的、时寥若从未知晓的另一面。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咬着牙硬扛过来的灰暗时刻,那些深夜里无声流下的眼泪,原来在世界的另一端,一直有一个人,在无能为力地、沉默地注视着,并用他所能及的、最笨拙也最隐晦的方式,试图为她撑起一把微不足道的、甚至无法被她察觉的保护伞。
这感觉太复杂了。不是单纯的感动,也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的茫然和酸楚。
“他爸给他的压力,远远超出我们普通人的想象。”秦商尔的语气沉了下去,像坠了铅块,“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是涉及到他们言家那种庞然大物的巨额财富、未来继承权的生死博弈。言正纲那个人……控制欲强得吓人,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脱离掌控,尤其……还是因为一个在他眼里‘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是‘绊脚石’的女孩。”
“无关紧要”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时寥若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她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成了拳。
“言晨星那一年,过得真不比你好。”秦商尔看着她,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几乎是在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在拼。学习,谈判,暗中积累能和他爸抗衡的筹码。他得向他父亲证明,他有能力,也有足够的决心,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回来的权利,包括选择你的权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若若,他不是抛弃了你,他是被人强行从你身边拖走的。而他这一年来所有的努力,他把自己逼到绝境,就是为了能挣断那根绳子,重新……游回你的岸边。”
真相,伴随着这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细节,像突然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时寥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
那些她曾经认定是背叛和伤害的证据,此刻被完全翻转,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愤怒还在,像没有熄灭的余烬,但里面掺杂了太多她无法忽视的震动,和一丝……她拼命压抑、却依旧顽固冒头的,心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留在原地、被轻易放弃的人。
却从来没想过,那个看似潇洒转身离开的人,在另一个她看不见的、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了能重新回到她身边,进行着怎样一场孤注一掷、遍体鳞伤的战争。
“他回来,费尽心思转到三十班,用那种……嗯,挺笨的方式接近你……”秦商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拿他没办法的笑意,“是因为他害怕。他真的害怕。怕经过这一年,你已经彻底不需要他了,怕他的出现对你来说只剩下打扰和厌烦。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敢用这种最原始、最不聪明,甚至有点惹人烦的方式,确保自己还在你的视线里,哪怕……是以一个‘讨厌鬼’的形象。”
时寥若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花果茶上。
橙黄色的液体,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倒映出她模糊扭曲的脸。
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模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隐隐的铁锈味,不让任何可能被视为软弱的情绪泄露出来。
不能哭。绝对不能。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命令自己。
凭什么听了这些就要心软?你受过的苦难道是假的吗?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他开脱什么,更不是要你立刻原谅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秦商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一种难得的诚恳,“只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比你之前知道的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你有权利生气,有权利觉得被冒犯、不被尊重,这都很正常。但至少,在你自己心里对他、对这件事做出最终判决之前,了解一下全部的事实。这样,对你,对他,或许都更公平一点。”
从咖啡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又早又急,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闪烁着冰冷而虚假的热闹,却一点也照不进时寥若此刻纷乱如麻的心。
秦商尔的话,混合着之前言晨星那些零碎的解释,像两股来源不同却同样汹涌的洪水,强行灌入她脑中那片名为“过去”的版图。
她过去一年赖以支撑自己、让自己变得坚硬的认知,被彻底冲垮、颠覆、重塑。
恨意好像突然失去了绝对的立足点,变得摇摇欲坠。
但心里那道深刻的伤痕,却依旧真实地存在着,一碰就疼。
那一年的孤独,漫无目的的等待,深夜里的自我怀疑,和最终不得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决绝……是她切切实实、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迫不得已”,或者一番听起来很感人的“隐忍谋划”,就能轻易抹平的。
那我该怎么办?原谅他?好像太轻易了。
那她这一年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咬牙硬撑,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继续像之前那样,冷着脸,把他当空气?可知道了这些之后,那些沉重的真相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心安理得地将他完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寒风吹拂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却丝毫吹不散心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街边商店橱窗里温暖的灯光,行人匆匆的笑语,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回到家,两个弟弟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
看到她进门,两人同时抬起头,两双酷似她的大眼睛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他们显然看出了姐姐情绪不对劲,比平时更沉默,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姐,你吃饭了吗?”弟弟时沐阳小声问。
“吃了。”时寥若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她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客厅,“我回屋了,没事别打扰我。”
“哦……”两个弟弟对视一眼,乖巧地闭上了嘴。
时寥若把自己关进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吞没。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蜷缩着坐在地板上。
黑暗中,各种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在她体内疯狂地冲撞、撕扯。愤怒、委屈、震惊、心疼、茫然……它们扭打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
他凭什么?凭什么自以为是为我好?凭什么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这是愤怒在叫嚣。可是……他也在受苦啊。他被他爸逼得那么紧,他偷偷打听我的消息,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这是心疼在冒头。
但那又怎么样?他做的这些,问过我需不需要吗?我宁愿他当时明明白白告诉我一切,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委屈和不甘再次占据上风。
但他敢说吗?说了又能改变什么?除了让两个人一起绝望?理智微弱地反驳。
所以我就活该被瞒着?活该承受那一年的痛苦? ……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自己在激烈地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痛苦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不知道这样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
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突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发出幽微而固执的光。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者说……是某种隐秘的期待?)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她既熟悉到刻骨、又抗拒到几乎要屏蔽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固执的靠近,或者苍白的解释。只有非常简单,甚至带着点诀别意味的一句:
【明天我去集训。保重。】
看着这短短的七个字,再加上一个句号,像是一种彻底的结束。时寥若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秦商尔描述的,他在异国他乡孤军奋战的模样;他回来之后,自己一次次冷若冰霜的回避和嘲讽;他现在发出这条短信时,是怀着怎样一种疲惫又绝望的心情……
一种复杂的、带着尖锐痛楚的情绪,像海啸般猛地席卷了她。
那里面有对他即将再次离开(哪怕是短暂的)的不舍,有得知真相后的震动和残余的心疼,更有对自己这几个月来冷漠态度的、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在理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她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已经飞快地在那条短信的回复框里,敲下了一个字:
【嗯。】
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动,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个瞬间,时寥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砸在柔软的床铺上,弹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我干了什么?! 巨大的后悔和慌乱瞬间淹没了她。
这个简单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应,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维持了数月的、坚冰般的绝对沉默。
更像是在她好不容易筑起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心墙上,凿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完了。她心想。他一定会觉得……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竟以惊人的速度再次亮起,伴随着短促而急促的振动声,在这寂静的黑暗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秒回了。
时寥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发光体,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奔赴刑场一样,僵硬地、缓慢地挪过去,重新捡起了手机。
指尖带着剧烈的颤抖,点开了那条新信息。
内容同样简短,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屏幕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悸动:
【你……回复我了?】
隔着冰冷的屏幕,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敢奢望的、微弱的光亮。
时寥若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清晰可闻的、混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面冰墙上的裂缝,似乎在心跳声中,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