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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暴躁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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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青少年艺术大赛。
这七个字从元启嘴里清清楚楚、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说出来的时候,时寥若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他眼睛里闪着的光,那是一种混着紧张、期待,还有点像刚破壳的小鸟抖着湿漉漉翅膀、试探着要看世界的勇气。
跟几个月前那个缩在医院病床上、眼神灰败得没有一点生气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好。”时寥若一点磕巴都没打,看着元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语气里是全然的支持,“需要啥,跟姐说。你手还没好利索,别太拼,注意休息。”
元启用力地点着头,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卸下千斤重担、又充满干劲儿笑容,像阴霾天里忽然漏下的一缕阳光。
这个决定,像颗小石子儿丢进了家里这潭平静温馨的水里,漾开了一圈圈积极的波纹。
时寥安和夏睿知道后,比元启这个正主儿还来劲,立马化身情报员,开始到处搜罗比赛信息,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讨论该给他买哪种牌子的颜料,哪种型号的画笔更好用,那热火朝天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俩要去比赛。
家里这股子暖烘烘的劲儿,加上眼前有了清晰的目标,像两根结实可靠的绳子,稳稳地把时寥若从那些冰冷回忆的悬崖边上,又往回拽了一大步,拽回了这个充满油烟味、吵闹声和真实温度的烟火人间。
周六下午,物理复赛刚考完,难得能喘口气。
时寥若又坐在了秦商尔咖啡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不过这回,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让人头大的竞赛题,而是交流项目选拔可能要用的英文自我陈述稿,刚写了个开头。
姜语儿和张皖依旧在她对面陪着。姜语儿安安静静地绣着一幅看起来就巨复杂的十字绣,手指翻飞;张皖则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好像是在设计什么社团活动的海报。
俩人都不怎么出声打扰她,只是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或者默默地把手边刚续上、温度正好的花果茶往时寥若那边推一推。
过了一会儿,咖啡馆的门“叮铃”一响。周俊毅和顾汐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俩人脸上都带着刚运动完的红晕,脑门上还有点汗湿。周俊毅那头发更是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一看就是刚疯玩过。
“累瘫了累瘫了!”顾汐汐一屁股瘫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夸张地大口喘气,对着周俊毅翻白眼,“都怪你!最后一个球扣那么死干嘛!一点面子都不给!”
周俊毅把手里提溜着的几瓶水分给大家,闻言眉毛一挑,语气那叫一个欠:“那不是基本操作吗?再说了,某人自己接不住球,这也能赖我?”
“周俊毅!你找打!”顾汐汐抡起小拳头就要捶他。
周俊毅笑嘻嘻地灵活躲开,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塞到她手里:“得得得,我的小祖宗,喝点水补补,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赢,行了吧?”
看着他们这活力四射、吵吵闹闹的样儿,时寥若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往上弯了弯。
这种鲜活又直接的互动,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快乐,特别有感染力。
周俊毅目光扫过时寥若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随口问了句:“若姐,准备那个交流项目呢?” 他语气特自然,没有刻意避开这话题,也没有过分关注,就跟问“今儿晚饭吃啥”一样平常。
时寥若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波澜:“嗯,准备准备材料。”
“牛逼。”周俊毅简短地撂下两个字,然后立马扭头又跟顾汐汐掰扯起来,“晚上想吃点啥?听说步行街那边新开了家川菜馆,味儿挺正……”
这种恰到好处、不过线也不过界的相处方式,让时寥若觉得特别舒服。
他们都知道她身上发生了啥,但谁也不会主动提起来戳她心窝子,就是用这种最平常、最自然的态度,把她重新拉回到他们这个热闹的圈子里,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什么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病人”,还是他们中间那个普通的时寥若。
(时寥若内心:他们…其实什么都懂吧。只是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生活还在继续,我们还是我们。这种不说破的体贴…真的,很够意思。)
咖啡馆的门又“叮铃”响了一声。这次进来的是仲离。他还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服,手里却提了个跟他那股子沉稳气质不太搭的、印着可爱卡通兔子图案的纸袋子。
他径直走到姜语儿旁边,把纸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声音温和:“路过,看到有新出的草莓大福,给你带了几个尝尝。”
姜语儿的脸“唰”地就红了,小声嘀咕,带着点娇嗔:“又‘路过’……这家店明明在城北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没有一点埋怨,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甜丝丝。
仲离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转向时寥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眼神很稳,带着一种无声的理解,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就是朋友之间那种安静的、“我懂,我在”的支持。
张皖在一旁看得直咂巴嘴,用气音对着时寥若耳朵说:“瞅见没,瞅见没!这种无形中撒狗粮的,才是最过分的!齁死我了!”
时寥若看着姜语儿小口小口咬着那白白胖胖、裹着草莓的糯米团子,看着仲离自然地坐在她旁边,拿起她之前看的那本杂志随意翻着,两人之间一句话不用说,就流淌着一种安稳又默契的气场。
再看看旁边还在为“到底吃毛血旺还是水煮鱼”争论得不亦乐乎的周俊毅和顾汐汐。
这些画面,像一帧帧暖色调的电影镜头,在她眼前慢慢放着。
她忽然意识到,在她之前那段自己舔伤口、埋头硬扛的日子里,她的这些朋友们,其实一直就在身边,用他们各自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陪着她。
他们没追着她问“你怎么瘦了”,没探究她眼底为啥那么沉寂,更没试图用那些苍白无力的话来安慰她。
他们就跟往常一样,该约她出来就约,在她身边制造着热闹,分享着他们自己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确幸,用这种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处处用心的方式,告诉她:嘿,你看,日子照常过着呢,好玩的事儿多着呢,我们都在,你也还在。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刻意的关怀都更有劲儿。
它尊重她划下的界线,又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点把她往回拉,温柔地提醒她:你没被落下,你一直被这么多人稀罕着呢。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眶也跟着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修改屏幕上的文档,借垂下来的头发丝挡住自己这一瞬间没控制好的情绪。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
周俊毅和顾汐汐终于就“晚上吃啥”达成了和平协议,吵吵闹闹地先撤了。
仲离也陪着姜语儿起身,姜语儿临走前,轻轻拍了拍时寥若的肩膀,声音柔柔的:“别熬太晚,我们先走啦。”
张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骨头节都伸得咔吧响,然后凑到时寥若电脑前瞅了瞅:“哇去,若若,你这英文稿子写得……让我这英语学渣情何以堪啊!我感觉我这次月考要悬……” 她故意插科打诨,想把空气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感性苗头给掐灭。
时寥若保存好文档,“啪”地合上电脑,对张皖露出一个很浅、却特别真实的笑容:“走吧,咱也该回去了。”
俩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馆。冬夜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过来,但时寥若却觉得,身上好像比来的时候多披了件看不见的、用友情织成的暖和外套。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太亮,天上只剩几颗特别倔强的星星,还在努力地闪着微弱的光。
回到家,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时寥安和夏睿估计已经睡了,元启房间的门缝底下还透出点亮光,猜他肯定还在为比赛埋头苦画。
一切都挺好,挺安宁。
时寥若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心里是好久没有过的踏实和平静。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发现“发疯小队”的微信群有未读消息。
是周俊毅发的一张照片——他和顾汐汐在那家新川菜馆的搞怪合影,照片里顾汐汐正夹着一大筷子红彤彤的辣椒作势要往他嘴里塞,俩人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形象可言。照片下面还配了行字:
【报告组织!投喂“暴躁汐”任务已完成,生命体征暂时平稳。[狗头保命]】
紧接着,姜语儿也发了张照片,是仲离送的那盒草莓大福的特写,白嫩嫩的大福上顶着半颗红艳艳的草莓,看着就诱人。配文:
【甜度严重超标!急需找姐妹分担,明天带去学校。[偷笑]】
张皖立刻在底下回了一连串的“啊啊啊杀狗啦!”、“过分!”的咆哮表情包。
时寥若看着屏幕上不断蹦出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信息,看着朋友们一张张鲜活的笑脸,一股温暖又踏实的力量,慢慢地、一点点地填满了心口。
她手指动了动,正准备打字加入这场夜聊,手机屏幕顶端,却突然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预览。号码前面,带着刺眼的外国区号。
短信内容只有干巴巴的、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还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