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写文都要换马甲》两只大鹅

115、本末终始（一）

　　我终于，完全地明白和理解了我还停留在这里的原因。

　　尽管我很不情愿承认，但在某些方面，我和太宰是一样的人。勇气能无限量地用于旁人身上，到了处理自己的事情时，就成了只会逃避的胆小鬼。

　　因为追求幸福，所以我被诱惑着无意识地走进了狭间。

　　因为疲惫厌倦，所以太宰在看到这个世界后想要留下。

　　“……你之前说，”我平静地陈述着，“你讨厌严肃文学。”

　　太宰一愣，但很快又笑起来，这次倒是真切许多，鸢色的眼眸中划过细碎的光：“真弓原来还在计较这些吗？”

　　我却没有回答他的玩笑，只是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着：“你还说，你觉得我很狡猾，在写作的路上遗失了自己的幸福。”

　　“这就错啦。”太宰故作遗憾地摇头：“我当时可没讲出真弓的名字啊？”

　　“因为我有很多的名字吧？”这话说出口时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但我的神情却相当认真：“但是，这些笔名就象征着不同时期的我、亦或者我的不同侧面。尽管我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唯一且真实的我只是「北条真弓」而已。”

　　“而我当时没能反驳的原因是，狭间之中的我，是「幸福」的「北条真弓」。”

　　或许有时觉察不到自己的幸福所在，但是一直活在幸福当中。

　　“你说着讨厌严肃文学，不喜欢放弃追求幸福的作家，好像也不打算把我拉出狭间，但为什么，”我说得太急促，不由得停顿一下，“……为什么，表现得像是不甘心我只是在写轻小说？为什么总是旁敲侧击，提醒我这里并非现实，又为什么不情愿承认我的「幸福」？”

　　人拥有了哪怕一点幸福后，就会奢求更多的东西。至少，会想让这份幸福变得更加真实，或是恒久。

　　“太宰，是你发现了我对「真实」的看重，还是你终于明白了，理想而恒久的幸福是不存在的？”

　　我阖上双眼，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你的幸福，不需要依托任何人来帮你实现的幸福，又到底在哪里呢？

　　“哎呀呀……”

　　太宰治感叹着，摩挲起下巴，装作琢磨的样子，轻巧地回避了我有些咄咄逼人的询问：

　　“真弓果然还是要当作家才有那种锋利——不不不，怎么说呢？也不是只当作家或者一定要写作，或者说所谓的追求幸福……而且，虽说，我们正是因为「真实」而产生了分歧，我也不觉得你对「真实」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啦……”

　　“其实——”

　　原本旁观的梅林饶有兴致地开口：“其实？”

　　被插话的太宰治也不恼，只是看向我，微微歪了歪头：“站在这里，真弓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如果只是「真实」的话，早在梅林君出现的时候，狭间便该消失了吧？”

　　真是……瞒不过这两个聪明人啊。

　　“一定要说的那么明确吗？”我无奈道，“就算是再擅长自我检讨，我也没有太想承认这件事啊。”

　　并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算稀奇。比起之前说过的、无法放下笔杆放弃写作，更久之前，人生的最初、远去的童年，孩子们编织故事和谎言的原因，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自由。

　　无穷无尽的自由，没有限制的自由，可以选择的自由……

　　创作也好，人生也罢，我想要的，唯有自由而已。

　　说出来的话，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贪心鬼。所以在觉察这份自由太过轻易的时候，努力背负责任、加上限制，到头来却因为不够自由而在心底建起了这处没有经过任何选择的狭间，却又觉得这是作茧自缚。

　　“随便真弓你啦。”太宰打断我的思索，“反正，应该已经可以离开了？”

　　梅林也耸耸肩：“皆大欢喜？”

　　我被两人逗笑，边笑边摇了摇头。

　　最初只是蛋壳破裂般的细微声响，然而，仅仅眨眼过后，裂纹便飞快蜿蜒至我的脚下。四周的一切凋零剥落，就连梅林和太宰的身形都开始扭曲变形。在急速塌缩的空间中，地面再也无法承受任何一点重量，如同冬日刚刚结冰的湖面骤然破碎，而我像是自///杀的溺水者，终于坠入水波的怀抱。

　　黑暗灌入耳畔的瞬间，再也没有声音。

　　再也没有呼吸。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

　　我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最后一次坠落。

　　自己选择的坠落。

　　——然后，我会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