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写文都要换马甲》两只大鹅

116、本末终始（二）

　　我重新坐在了桌边。

　　并不是熟悉的桌子，或者说，因为自己在太多张桌上写作过，怎样的桌子都无所谓。稿纸也是崭新的，并非文具店随手买到的劣质纸张。钢笔和墨水也并非我用过的那些，而且，在“狭间”当中，我用圆珠笔和铅笔用得更多，总之趁着课堂走神的功夫在课本或者笔记上写下只言片语。

　　梅林和太宰在我坠落的那瞬扭曲变形，像是水面破碎的波纹那般被我搅乱，无影无踪。然而，我并没有和他们一样重返现实，而是重新坐在了桌边。

　　“这算什么啊……”我不由自言自语地感慨，“最后一道考验吗？”

　　重新握住笔的那刻，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写点什么。写轻小说吗？写短篇小说吗？写新的连载吗？还是说写散文、写随笔、写回忆录？我捏着笔杆转了又转，久违地迟疑和无措起来。真是奇怪，明明难得有机会清空自己的思绪，什么都不去想地、自由地写作，口口声声说着无法放弃的我却写不出来了。

　　在这个世界，最开始的时候，我写的是什么来着？

　　我努力试图回忆自己最初的作品，一下想到了《震动》。但是，在那之前，坐在桌边苦思冥想的我好像写了些别的什么。

　　……啊，对啊。

　　是一封信。

　　虽说是写给了我那所谓的新人编辑“魔法少女☆梅莉酱”，但是回忆起那封信的内容，更像是写给刚刚“来到”新世界的我自己。与其说是对旧世界的道别，不如说是对新世界的宣告。尽管说着我没办法成为大文豪、拿到芥川奖、走向人生巅峰，但是郑重其事地声明了——我要重新拿起笔了，我要继续写下去。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用自己的真名作为落款。

　　我叹了口气，再次拿起不止何时被我搁置在一旁的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致北条真弓”

　　【仔细想想，真是久违了。

　　有时，读者的意见的确是犀利的。诚如很多熟悉或并不熟悉我的人所说，迄今为止，我好像并没有写过纯粹为自己而作的文字。

　　并不是说那些作品背后没有我个人的意图，也不是说我是在别人的影响乃至强迫下才写出了那些故事。说到底，没有一个写作者不是自私的，没有一个写作者不曾在写作的过程中感受到欲望被满足的快感，没有一个写作者不会在写作中梳理、修复、织补自己的灵魂。然而，我和我们都怀抱着太多念头。许多时候，哪怕深知文字是私人的，不可被他人解读，它们还是会变成一种献礼。想要让某人看到我的文章，想要让什么因我而改变，想要在一些心脏当中留下我挣扎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想要找到能够理解我的人。于是，哪怕是个人主义的写作，也会变成一个窗口，一条通道，一种媒介。

　　于是，只有不被看到的，才是纯粹为自己而作的。

　　我正在写的，就是这样的文字。

　　上一次写这种东西，是在什么时候呢？幼儿园？小学？初中？我已经记不得了。给自己写信是一种走样的自言自语，总让人觉得怪异和不应。这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朝着不会泛起任何波澜的湖水投下石子，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还是固执地丢下去了，因为想要的不是那些涟漪，而是石子已经被扔进湖水沉到湖底的结果。

　　或许，正是因为我内心的湖底少了这些坚实而沉默的石子，我才渐渐变得脆弱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认为写作是会掏空自己的。哪怕有着无穷无极的灵感和想法，一个人笔下的世界也会渐渐干涸。所以我会尝试任何保持丰盈的道路，哪怕不断地更换笔名、改变文风也在所不惜。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那种对自己的挤压并不是任何外界因素造成的，恰恰是我的自以为是带来的困境。

　　为了证明一些自身之外的事物，反而失去了写作的初衷。我不觉得这是失去了“幸福”，但在他人眼中，或许看起来确实很是艰辛吧。】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笔。

　　【……

　　现在想想，尽管当初是用玩笑的口气讲的，但我还有成为文豪的野望吗？大文豪和芥川奖对那时的我意味着什么呢？好像，即使是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在我一个人的情况下，那些远大理想也并不是为着功名利禄，而是通往真实和自由的道路。仿佛只有到达了足够高足够远的位置，才意味着你看到的世界是真真切切的、你的一切意愿是真正自由的。虽然孤独的写作也能做到这一点，但严苛的世界并不容许这样的人存在太久，因为只会对着自言自语的人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为了自己而写，是无法活到明天的。

　　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为了自己而写，是无法活到明天的；不为自己而写，却是在杀死自己。

　　我不会许下“未来我要为了自己而写”的诺言，也不想否定我所写过的一切。老实说，哪怕意识到了许多我从未想过的事情，我也并不敢保证我可以很好的平衡这两个方向。我能对过去、未来、现在的自己做出的约定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停地写。

　　是啊，经历了这么多故事……竟然还没有到完结的时候。

　　所以，我会继续写下去的。而这，将会成为我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

　　我吹干最后一行尚未干透的墨水，郑重其事地将稿纸对折叠好，塞进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

　　“现在，我也该醒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