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写文都要换马甲》两只大鹅

111、久久不语（三）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我没有写下这个故事的话会怎样呢？

　　——我很快就会重返校园，继续和乱步一起吵闹着上下学，每月给织田作交稿时大概还是会紧张，和中也的见面次数可能会因为他忙于工作变少，但一切都会好起来。哲也、士郎还有野崎要在我的轻小说里以各种奇怪的形式出现，就这样过去一天两天，到了毕业的时候，我要郑重其事地将文学社交给龙之介，对他说一声谢谢，夸他做得很好，当然也会和银相识。或许我们不会和从前那样亲密，但这样也很好。他们本就不该属于我的。他们甚至不是我射出去的箭矢。

　　纪德、涩泽龙彦、森鸥外、尾崎红叶……他们会时不时与我产生交集，但是不会常常见面。而我的父母，无论谁怎样决定离开，都会永远在我的身边，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哦，还有太宰治，不过那家伙……本来也并不属于我原本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我没有写下这个故事，像是被梦境暗示、被命运吸引那样地写下这个故事，我会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纵使它乏味无趣如同鸡肋，但这似乎就是我、或是说真正的“我”所期待的那种生活：所谓的，真正幸福的生活。

　　但是，与想象相反，在我写完似是而非的那些诗句时，一切都结束了。我装腔作势的烂俗隐喻，不过是内心意识的镜子，或是胸有成竹的答案。当我将最后一个字符写下、把钢笔推到一边、重新抬起头来——我不由得怔住了。

　　黄昏到了。云朵像是被人用血水淘洗过，织染出一片殷红。横滨的人们对此若无所觉，甚至不曾为之驻足，依旧熙熙攘攘地匆匆而过。我对此并不陌生，这座城市总是这样的，同时存在的动人与冷酷常常让我百感交集。然而，或许正是因此，没人发现窗外的天际正渐渐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发生了什么？

　　我本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随后拿起手机拨出父亲的号码，但就在我做出这些事情之前，忽然有一只手越过我的右肩，拿起桌面上即将滚落的那支钢笔：“看来不能送你钢笔作礼物啊，真弓。”

　　男人的声音。很轻浮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从未听过的声音。爽朗，带着点怀念，也有不易觉察的感伤——我一时间呼吸急促起来，想要从那只手的手中接过钢笔却完全动弹不得，无论如何都无法回想出这份声音的出处——直到他说出下一句话：

　　“虽然并不意外……但是，你的‘幸福’里，果然毫不留情地把我排除在外了呢。”

　　霎时间，记忆伴随着心跳漏拍蜂拥而至。我像是重获光明的盲人那样睁大双眼看着窗外忽然陷入凝固的车流和行人，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自己的回答，只能逃避似的收回本想接过钢笔的那只手，任由他苦笑着将钢笔重新放在桌面上：“不想和我说话吗？”

　　沉默了一会，我才挤出一个“不”字。

　　“我只是……”

　　我垂眼看向稿纸上的最后一行诗，谨慎地挑选着我的言语，“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梅林。”

　　是的，梅林。

　　被我排除在幸福之外的人。

　　与其说是因为完全地痛恨，不如说正是因为曾经信任才会为此无限地感到痛苦，从而诞生出“要是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了”的想法。也正是因此，才让我如此长久地无言无语，却在失去他的幸福当中总是隐约感觉缺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让我沦落到在想象中才能获得幸福的人……这一点说出来，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