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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天空阴 ...

  •   天空阴沉,城中破败。

      权博裕背着重伤的萧景走在上京城的官道上,一手背在后面托住他的双腿,一手撑在墙上,喘着粗气走得极为艰难,本就阴郁的脸如今苍白得跟死人一样。

      萧景头靠在他肩膀上,圈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睫轻眨,他醒了过来,但全身的伤不允许他有太大的动作,刚想开口就咳了几声,咳出一口温热的血。

      “你先别动,”权博裕喘着粗气说道,脚下不停,“等到了宫里,就有医修给你治伤。”

      他出秘境时随机降落在了上京城的西北角,离皇宫至少还有几条街的距离,他体内灵体碎了,没办法使唤蛊虫,也没办法使用灵力,此时就如普通的凡人一般,也许连普通的凡人也不如。

      靠一步步地走实在太慢了,权博裕扭头看一眼肩膀上的萧景,心慌得乱跳,临街一家又一家的店铺,但都关着门,他一扇一扇地敲过去,放下了修士兼上位者的高傲,“我乃权博裕,太后近臣,开门!送我们去皇城,事后重重有赏。”

      “开门!我乃权博裕,只要能送我们去皇城的,人人黄金万两!”

      整条街的人都躲了起来,少数几个透过窗户纸看了几眼,但又转头缩了回去,他们怕了修士,也对下旨玩弄上京城无辜百姓的皇家恨极,没有人敢回应权博裕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啊......”权博裕此时犹如困兽,眼睛里的光像一头凶神恶煞却无能为力的孤狼,“算我...求你们了,救命之恩我权博裕没齿难忘,我身上背着的是郦国的皇帝。”

      临近街尾,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寂静得能听见生命凋零的声音。

      萧景费力动了动胳膊,用沾血的手指虚虚捂住他的嘴,有气无力道:“别喊了,把我放在这儿吧,你走。”

      权博裕咬牙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撑在墙上忍着腹中剧痛一步快过一步,眼神疯狂执拗地望着前面。

      他胸中像破旧风箱一样积满沉疴的呼吸萧景听得很清楚,所以他哭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权博裕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这个人利欲熏心,为爬上高位即使是服侍太后也不在乎,你这种人就该一坏坏到底,万不该对我好。”萧景撑在他肩膀上勉强直起上身,由于乱动他又咳嗽了几声,从伤口流出的血也更多了,但他用全身的力气推开权博裕,想从他身上掉下去。

      权博裕为护着他踉跄了几步,两只手都伸到了背后将他重新按回背上。

      “你闹够了没有?”权博裕咬牙,侧头看见他逐渐涣散的眼神,一阵巨大的能淹没一切的恐慌笼罩了他的五脏六腑。

      “你......不,景儿,别睡,你等等我,我马上就会带你去看医修,你等等我......”萧景声音颤抖带着恳求道,一边走一边催动血肉里零星一点儿的灵力,但那点儿灵力只在指尖闪过一道微光,此外别无用处。

      “别睡,我求你,我错了好不好?等你伤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

      萧景抬手用食指在他殷红的眼尾抹了一下,他真的不行了,眼中的场景也好像走马灯一样一一闪过,在几息的时间里过完了他十八年的人生。

      未登基前他是冷宫里的皇子,权博裕是他的随侍,登基后他是被控制的皇帝,权博裕是炙手可热的权臣。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小狗,你做我的狗兄弟吧。”萧景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嗽,然后在权博裕急行的颠簸中笑声渐止,他终于也没了动静。

      权博裕一直向前走,他强撑着没有回头看,血沿着他的脚下流了一路,分不清是谁的,直到走到长安街,远远地望见那座皇城,巍峨而阴冷。

      “我们到了,景儿。”他轻声道,摸着背上已经冰冷的身体,脸上没有丝毫欣喜的神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全是灰败,他终于回头看向肩膀上安安静静的萧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像痛苦开了闸,血泪连珠地从他眼里流出来,权博裕弯下腰,他将萧景换正面抱着,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头埋在了他的肩窝处浑身抖如筛糠。

      他没再回皇城,那处罪恶到腐烂的地方,而是颓唐地坐在了临街的一处边角,让萧景靠在他身上,看着眼前萧瑟破败的街景,仿佛看到了许久之前他还是奴,萧景则为皇子时住的破落院子,不由深叹一口气,闭上了眼,几息之后,他的头垂了下来,和萧景的头抵在了一起。

      ————————

      皇城太后寝宫内,昏过去的太后此时已经醒了过来,靠在床帏的软垫上,全身僵木的犹如死人,但她的眼还能眨动,呼吸又慢又沉,但从她身上散发的腐臭味已经浓重到即使浓烈的檀香也压不住,近身服侍的人因为干呕声已经被拉出去杖毙了好几个。

      此时一直侍奉她的老太监恭恭敬敬地走过来,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

      “死了?”太后吊着一双眼确认道。

      老太监点点头,恭敬地退后几步跪在榻下。

      “死了好,一对儿贱人!”太后嘴张不开,所以说话的腔调又怪又狠,“你去将秘境的宝玺拿来。”

      老太监听令,赶到房间的另一侧,在一处雕花墙画上轻敲了三下,有一处暗格从墙体里伸出来,老太监拿走里面的宝玺呈到太后的面前。

      皇家的东西永远都是皇家的东西,即使她给了权博裕使用的权力,但潮都秘境的钥匙仍然在她身上。

      太后的手由老太监扶着按在宝玺上,那是一个顶着龙头的玉盒。太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龙头按进盒里,然后左转了一百八十度,等她松开的时候,龙头背对着她,玉盒分成密集的小块由内向外翻转,等龙头重新从盒里升起来时,潮都秘境就永远地关闭了,直到五年后才能再次打开。

      “不顾与众道门交恶的风险,允许权博裕坑骗那些修士进去,原是为了治好这身病痛而炼药,可如今他骗了我,还要我给他擦屁股”太后恨极,一阵咬牙切齿,“秘境里的人全都留不得,就说权博裕身死导致秘境提前关了,跟我们没关系。”

      老太监听令,小碎步踏出了殿门。

      秘境当中,海域中心起了巨大的漩涡,若是天地没有倒转,这处漩涡应该出现在天空当中,而此时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何博才一把砍断田鳖的六只附肢,正要将这只这只长得比千年老鬼还要大的恶心虫子一脚踢开时,被何靖舒一声“师傅”吼住,何博才吓了一跳,骂道:“作啥?为师没被虫子吓死,快被你吓死了!”

      何靖舒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他看向了中心的漩涡,离他们这儿大概七八里远。

      一声钢枪的嗡鸣声响彻海平面,所有人都抬头看,离祁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巨大的地阶法船,落在水面上溅起数丈高的海波。

      “快上船!那是秘境出口突然被关闭时形成的漩涡,等漩涡小到贯穿不到海底时,我们就会被困在这儿!”离祁浑厚如钟的声音传至海上方圆几十里。

      所有人大惊,顾不得与虫兽缠斗,幸存下来的包括散修一共数千人纷纷向那艘船游去。

      离祁站在船帆的高处,与白康德一起稳住这艘船不被空中或海上的虫兽击翻,并为游过来上船的修士护法。

      何靖舒看向何博才问道:“师傅,我们上去吗?”

      何延年抢答:“上!我们来背面世界都是搭止戈府的顺风车来的啊。”

      何博才回头敲他一个脑瓜嘣,“小子,你脸皮比师傅厚!”

      何延年委屈,而一旁的何忆霜全程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双眼哪都没露,闻言悄悄向崇天宗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到一个人时心虚地垂下了眼。

      “唉,本来是来找你们师叔祖的,但现在又看不到师叔祖的影子了,若是他此刻被困在一处,来不及赶过来可怎么办啊?”何博才愁眉苦脸。

      “没事儿师傅,我们是拖后腿的,师叔祖没我们更厉害。”何延年安慰道。

      何博才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啪得一个刀背拍走他身后咬过来的水蜈蚣,何靖舒紧接着在上面补了两刀,他们在这儿停留得太久,已经有虫兽向这里围了过来。

      何靖舒当机立断踩上田鳖的外壳,然后将何延年、何忆霜和何博才从水里拉出来,把田鳖的外壳当成划水的浪板一样,何靖舒一剑击在身后的海面上,数丈高的水浪推着鳖壳高起,何靖舒控制着方向跳过围堵过来的虫兽,向那艘船滑去。

      “变回一条小鱼。”阎禅生说道,目光看着慕言。

      慕言不解,他还想御剑拉着阿九尽快离开,但阎禅生跳上他的剑就开始扒他的衣服,慕言赶忙拉住他的手,“阿九,别闹。”

      “秘境的出口是一处海洋漩涡,你确定要御剑跳下去?”阎禅生道,反手拉住他的手,将他扯得离自己近了些,并闭上了眼,“我不看,你脱吧。”

      慕言仰头看着离自己只有一指宽的人,头疼地眉心跳了跳,他没脱衣服,抽出自己手的同时衣服也空了,一条小白鱼裹在一个小小的水球里从衣服堆里出来,阎禅生睁开眼时,那双黑黑大大的眼睛正怒瞪他。

      因为过于可爱,阎禅生心中那点儿惋惜散了些,将它放进胸前的衣服里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湛卢对他丝毫没有抗拒,在阎禅生用脚尖在它身上轻点一下时,湛卢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崖顶,同时,借着慕言现在看不见,阎禅生的手背在身后,三角双锥悬在他手上,但从底端开始,里面填充的浩瀚星辰一点儿一点儿地寂灭,而秘境当中,从他们离开的谷底为起点,一切被一种灰蒙的色调笼罩,恭谨玉的尸身凭空不见了。

      他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增长着,背在身后的手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却又慢慢地归于平寂。

      慕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听见离自己很近的心跳声,他有些不自在,向阿九传音道:“我感应到弟子们还留在原先的那处海域,我们先接他们回来再离开。”

      此时阎禅生已经出了裂谷,向下看到了海面,自然也看到了那艘玄阶的法船,以及吊在船帆上正用朱砂画......一把菠菜?的何博才......

      离睿明在下面气得半死,“你过分了!”

      “我怎么了!我给了你师叔好多储物戒,里面好多灵石,这是我买来的权力,凭啥不能画!”何博才没空理这个小屁孩,他的小师叔目前还行踪不明呢,看到他画的菠菜赶快来啊师叔!

      当年慕言亲手将何博才带到七岁,阎禅生那时很忙,很少对慕言带孩子一事上上心,但他此时很想问慕言一句,当年到底给他打了什么底,才导致何博才这么得......不沉稳。

      “怎么了?”慕言见阿九很久没有回话,问道。

      “没什么。”

      以后孩子得我带,阎禅生心想。

      湛卢嗡鸣,吸引到船上的人注意后,由阎禅生控制着湛卢俯冲进下面的漩涡里,快得在众人眼里只一闪而过,却突破漩涡内部灵力的挤压,强悍地扩出一条船能够通过的顺直通道,在阎禅生从秘境中出来,随机降落在皇城外围时,那条法船也紧跟其后落在了上京城外。

      慕言从他胸口挤出来,小小一只就敢往人堆里闯,阎禅生皱眉,一只手将他握住,慕言被迫搁浅在他手心,抬头对上他不赞同的视线,慕言用胸鳍指了指人堆里,着急地甩了下尾巴。

      阎禅生瞥了一眼,同样感觉到了人堆里传来的死亡气息,而且很熟悉,他将慕言搁在自己的肩窝处,像逗猫一样抚了抚他的鱼腹,然后带他穿进了人群。

      走到近处时,慕言才看见那是权博裕和萧景,他们头靠在一起,十指相握,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死亡终于将他们和解,即使此时身处在围观的人群中心,也比针尖对麦芒时平和太多。

      慕言看得出神,但眼睛却没有光。

      阎禅生瞥了他一眼,又瞥向那俩苦得好像不能再苦的落难鸳鸯,眼神讥诮,仿佛觉得他们挺自讨苦吃的,不由开口道:“权博裕喜欢萧景,他有意带萧景修道,只要萧景入了道,他也会因此延长寿命,两全其美的事儿,他们为何会搞成这副模样。”

      慕言轻声:“因为他们之间夹杂着很多很多的人命,不是有利可图就可以互相成全,甚至互相有意也不能在一起。”

      阎禅生不置可否,浑不在意慕言说的话,心道杀戮无常又如何,即使是刽子手,过了那道天雷,也能渡劫升仙,过分在意这些不过是将自己困在樊笼里,平白磋磨自己罢了。

      但这些话不能同慕言讲,阎禅生年轻的时候会直接跟他呛,凭借口才确实可以将慕言说得哑口无言,但慕言想法不会变,那样除了和他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之外,阎禅生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这次他学聪明了些,阎禅生将他从肩窝处放在手背上,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糯白的鱼背,说道:“他们变成这样是没好好沟通的问题,所以我们不能这样,我不能一直知道你每次生气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所以你得告诉我,你不能默认我知道。”

      慕言瞬间从他手背上弹开,被他亲吻的那一块直接变成了粉色,这很奇怪,奇怪的不仅是阿九竟然拿权博裕与萧景的关系跟他做类比,更是自然而然地做出此等过于亲密的行为。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喜欢别人没经过我同意就亲我。”慕言很严肃地说道。

      那下次经过同意就可以了,阎禅生露出一抹温和的假笑,“好。”

      将两具尸体暴尸街道总也不是办法,皇城里也迟迟不来接收尸体的人,好歹是郦国的皇帝和大臣,总不能暴尸荒野,慕言等何博才来了就让他去击顺天府的鸣冤鼓,直到顺天府的府官来收走两人的尸体才作罢。

      此时从潮都秘境出来的修士都聚集到皇城脚下,纷纷要求郦国的皇室出来给个说法,说好的秘境寻宝,他们什么宝贝也没得到也就罢了,秘境里的虫兽明显有问题,有人在用虫兽对进入秘境的修士肆意残杀,他们一众修士进去的时候少说三万人,如今出来只余几千,秘境开启的时间也只三天不到。

      慕言想围观,但阎禅生将他交给了赶来的李扶枝,“我在这儿看着,你先跟着弟子们回去,他们奋战了许长时间,需要休息。”

      慕言想想也是,问道:“阿九不累吗?”

      “不累。”阎禅生笑道,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走远,他本想嘱咐慕言一句在他回去之前不准离开登仙楼,但想了想又将话吞了回去。

      他转身看向那座紧闭宫门的皇城,想着自己刚刚吞噬掉的潮都秘境以及收起来的人蛛尸身,嘴角的笑意味深长,这下终于有点儿事儿要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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