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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灵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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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与太子殿下的初见。
后来慕风无数次回想起这次初见,总会让原本不信前世今生的慕风心上恍惚,否则怎么解释太子殿下初见她时,眼里无法掩饰的激动与欣喜,不舍与珍惜。那人眼眶含泪,继而粲然一笑,明晃晃的笑容灿烂夺目,笑容里有得偿所愿般的喜悦与满足。她看的真切。
后来他把她带回宫中,跟她坦诚了所有。他说他跟她前世便相识,今生有幸再度重逢,他只想一辈子守候在她身旁,给予她一世幸福安稳。他坦诚道他忍不住调查过她的身份,知晓她的过往经历,可正因此他对她更加心疼。每当夜里入睡时,他总会抱着她轻轻摩挲她身上的伤痕,追问这些伤痕的由来。慕风本不愿多说,可日子长了,慕风最终还是跌入枕边人无尽包容的深情目光里。
身旁人想听,慕风就从她有记忆以来讲起。她讲她无忧无虑的儿时生活,细细讲她血浓于水的亲人,讲浩瀚无垠的北燕风光,讲排兵布阵,战场厮杀,甚至她是如何从北燕一路狼狈流离到天骊,她也毫不避讳地讲了。
他想听,她便讲了。
慕风每次讲这些事情,平静地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经历。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差点就让太子真的信了她已经放下了仇恨。
只有在那些寂静无声的傍晚,他从她久久无法摆脱的梦靥里,才能窥得她一二分伤痛。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心疼。
慕风过了几个月惬意生活,直到齐颂和谢宣回京,慕风才如梦般惊醒,她还大仇未报。
慕风借太子之手散播有关三生石轮回转世的谣言,在明月楼设局刺杀齐颂,让齐颂等人以为慕风对齐颂恨之入骨,以为慕风的目标就是齐颂。
直至今日,再亮出太子这最后一张底牌,借太子之手除掉谢宣,让齐颂也尝尝亲人离去的伤痛。
今日太子假传圣意半路截了谢宣,慕风亲自逼迫谢宣服下雪山蛊毒才放心出了门。母蛊已在慕风体内,今日一旦慕风有危险,谢宣也活不成了。
可是慕风,一心求死。
不多时,外边传来动静,等的人终于来了。
“齐明钰你好大的本事,我朝将军你也敢劫,你还分的清是非好坏,你眼里还有我天骊法纪吗!”齐颂气的不轻,他没想到一向仁厚明理的太子会沉迷美色到如此地步,还是在知道这人来历的情况下!
将来天骊若交到这人手里,国民岂不任人宰割!
谁料太子听了这话像没听见一样,只自顾自地走向慕风,脱下披风给慕风裹上,又为慕风拢了拢凌乱的发丝,直到慕风掌心又有了温度,双眸又恢复了人气这才松开手,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轻声开口:“谈妥了没,谈妥了我俩就远走高飞。”
慕风苦笑着摇头:“三殿下不信我的话,且已起了杀心。”
此前慕风答应太子,若齐颂这次肯高抬贵手放了她,只当她死了,她便放下仇恨,从此隐姓埋名,长伴太子左右。
可太子说他其实无心帝位,如若今晚事成,他就去求禀皇帝,允他白衣之身,他和慕风从此远走高飞。
慕风和太子心里都明白她答应他之事是假,可慕风不知道,太子所允她之事,未必不是真。
另一旁谢宣走到齐颂身旁,并不像中毒的模样,只脸色有些不太好。
齐颂不放心,已经早早派人进宫去请了太医。
“三弟考虑得如何了,一人,换一人,如何?”太子语气出奇的平静,“从此,只要慕风无事,谢宣绝不会毒发身亡,就当是我在三弟那讨的一张保命符。”
齐颂心上生疑,转头看向谢宣,他中没中毒,他作为当事人定然知晓。
谢宣低头不语,神色略显落寞。
竟是默认。
齐颂突然就慌了起来,齐明钰他竟然真的敢!
“来人!给我绑了这二人!”齐颂气急,也不顾什么尊卑有序,他平生最恨受人威胁,还是拿他最珍视的东西!
他本不欲杀慕风,慕风屡次触碰底线!他本不欲与太子为敌,太子却无端招惹侵犯!
齐颂今日就想发一回疯,与太子为敌也罢,受皇帝猜疑也罢,他既要保谢宣性命无忧,又要不受任何人威胁!
齐颂突然就平静了下来,眼底漆黑一片,朝着太子笑的冷血无情,“不就是共生的蛊毒吗,我有一千种办法让她活着!我此生什么都不求了,只要慕风此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奈我何?”
谢宣闻言却怔住了,他自是知道他与齐颂之间情谊深厚,可他不知齐颂竟把他看得如此之重!他在心里叩问自身,若是俩人处境互换,他能否做到也为他不顾一切。
想到这谢宣只觉得他对齐颂实在亏欠,后悔以前待他不够好。
在来的路上谢宣也想过齐颂会是什么反应,他跟太子一样,都以为齐颂会同意放慕风走以换他活着,双方都有对方的筹码,不怕对方反悔。
可他实在没想到齐颂会将他的安危放在首位,直接断绝一切威胁他性命的可能。
谢宣心里百感交集,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齐颂全心全意地好。
可当谢宣看着这人的疯癫模样,他欲言又止,脚后跟抬起又放下,心里犹豫不决,自我安慰自我开解道:“偶尔一次对不住他也能原谅,毕竟倘若不是这次撒谎齐颂怎会真情流露,我又怎会确定我对他的真感情……”
另一边太子看到齐颂这个反应也略有些意外,他知道他这个三弟自小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来往。数年前一场大火,齐颂受了刺激记忆全失,整个人呆傻了一阵,之后便被父皇送去了北疆。没想到几年军旅生涯,倒把齐颂养成一个有情有义的人,重情义到甚至可以为朋友豁出一切。
此种性情难得可贵,但生在帝王家,这也难免会成为羁绊。
齐颂这决然模样,既在太子的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本就是个既定的结局,所有挣扎本都是徒劳。
慕风在听到齐颂的话后却也跟着笑了,先是无声的笑,渐渐笑声越来越大,比齐颂方才更癫狂,更疯魔。大笑之后紧接着而来的却是大。这一喜一悲仿佛耗尽慕风所有的气力,伴随着眼梢一滴清泪滑落,慕风声若游丝,像是在跟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在深夜寂静到底也让众人听清了她的话:“二哥的毒术看来也不怎么样,说是服下后一个时辰之内必定去黄泉路上的毒药,竟让我误了时辰。等到了地下,我可得找二哥理论,让爹娘给评评理……”
慕风说完这句,竟突然站立不住,顺风而倒。
齐颂心上乍然惊骇连忙想去扶住谢宣,却不等他起身,太子紧跟着慕风一起倒下,俩人倒在了一处。
齐颂不可置信地看向倒地的二人,又看向谢宣,却见谢宣安然无事,只平静地走向倒地的二人,为他们解开绳子,整理好衣冠,盖上白布。
做完这些,谢宣才跟齐颂解释,之前太子将他虏到太子府,不过是想让他陪慕风演一场戏。太子偷梁换柱,并未将蛊毒植于他体内。而真正的蛊毒,早已被太子植于太子他自己体内。
离死神虽只一步之遥,谢宣这几年刀光剑影里穿梭,并不觉得惧怕。他心里怅然不解的,却是另一件事。
“慕风离开后,太子跟我讲了一个故事。”谢宣有些茫茫然开口。
齐颂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耐心地听谢宣讲。
“你可还记得沧水国,曾屹立于大陆东部,一百多年前被我国收疆的沧水国。”谢宣转头问齐颂。
“知道。”齐颂淡淡应道。
“沧水光泰元年,有位经天纬地的大才横空出世,名为沈怀瑾,朝进朝堂,暮升宰相。与时值双十年华的长公主梁红玉情投意合,被赐为驸马,极得皇帝看重。时沧水国弱,年年水患威胁民生,几乎动摇国本。沈相亲自下野勘查地形,兴修水利,践行让他名扬天下的《治水之道》。同年,北狄来犯。”谢宣熟读史书,这一段乃照搬沧水国史。
“后面的我知道。北狄进犯,皇帝尚登基不久,朝堂不稳,长公主梁怀玉主动请缨,替皇弟出征。五年沙场征战后,梁红玉率军凯旋,成就了一段巾帼不让须眉的佳话。”齐颂语气总算恢复了平常,他想到了慕风,此前他对慕风数次手下留情,除了心有怜悯,绝大部分原因是他心中到底对女子上战场怀有几分敬佩。
“梁怀玉凯旋那年正值春季,那时皇帝已肃清异党,大权在握,沈怀瑾主修的水利工程也基本完工,只等即将到来的盛夏检验成果。一切都呈欣欣向荣之势。”齐颂话中透着明显的惋惜,“可惜,梁红玉却因数年征战积劳成疾,加上旧伤复发,在大婚前一个月突然离世。”
谢宣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史书上记载的是梁红玉是积劳成疾而死,可事实并非如此。那年梁怀玉凯旋回京后,只短短休憩了小半个月,便跟沈怀瑾一同去各地检查水利。这几年,沈怀瑾一心多用,他不仅在沧水之南治理水患,还暗地协助皇帝料理朝政,为梁怀玉率军打仗也屡献良策。天降英才,公主倾慕,皇帝看重。好不容易熬过艰难岁月,终于迎来了大婚之日。可是,将将初夏,也就是沈怀瑾和长公主大婚前一个月,二人在巡至某处水利桥梁时,忽然桥塌了。梁怀玉会凫水,为救沈修瑾力竭而死。”
后来沈修瑾收敛锋芒,全心辅佐梁帝,为沧水又延续上百年国运。
齐颂皱眉,不解问道:“好端端的,桥怎么会塌了?”
“突发地震,只是微震,但震塌了桥。”谢宣同样意外。
谢宣面上惋惜,又接着道:“当时长公主才刚凯旋,深受民众爱戴拥护,而皇帝主政又不得不倚重沈怀瑾,为保国运,皇帝并未开罪沈怀瑾,且将这事掩盖下来,对外只说长公主是积劳成疾而死。”
谢宣又自顾自说道:“怪不得从前读沧水国史,长公主梁怀玉薨逝后,皇帝对沈怀瑾虽依旧重用,但当时连外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对沈丞相不再亲近,原来一切都有因果!”
谢宣又想到今日太子跟他说起这前世光景时,太子仍心有遗憾。太子与他道,前世的他当时悔恨不已,亏他自诩才高,他本该想到的。若发地震其破坏虽无可避免,但尽沈怀瑾之力,保全水利于小震,他本可以做得到。可笑他自恃才高!
听完了故事,齐颂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些不过是沧水旧事,这跟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系?你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些秘闻?”
谢宣和齐颂齐齐对视,之后谢宣目光又落在方才太子和慕风倒下的地方,说出的话耐人寻味:“如果我告诉你,太子和慕风便是一百多年前的沈怀瑾和梁怀玉呢?”
秋风瑟瑟,更显秋夜寂静。
二人沉默片刻,齐颂开口一针见血:“太子是如何知道他的前世?”
“太子齐明玉衔玉而生,皇帝以为齐明玉是天命所归,其实那玉是前世仙人所赠的三生石。前世沈修瑾为国为民尽心尽力三十载,那时沧水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沈修瑾功成身退,已成白发老翁的他只身前往东海寻仙人。”谢宣照搬太子的话解释道,“沈修瑾在海上漂泊了五年,竟然真的遇见了那仙人。沈修瑾用他的经世之才换来了三生石,换来后世与梁怀玉再次相逢的可能。”
“太子道他半年多前渐渐想起了他的前世种种,包括他去东海寻石。而当他在菩提寺遇见慕风,他万分确定,慕风就是他要等的人。”谢宣解释的毫无保留。
似乎这就能解释为何太子已知慕风身份,却对慕风依然极尽庇护珍惜与宠爱包容,甚至心甘情愿与慕风一同赴死。
但这个解释本身,明明更匪夷所思。换做常人必定如是想。
但是同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齐颂身上恰好也有一件。
这件事给二人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尤其是齐颂,在这之前他以为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对三生石的传闻嗤之以鼻。可如今他却开始怀疑。
而谢宣则是在想,如果现如今这世上真有灵兮姑娘,而若灵兮姑娘同慕风一样,也是北燕或者是南诏人,倘若齐颂和她二人之间隔着家仇国恨,二人又当如何自处。前世跟今生又孰轻孰重。
最后谢宣还是忍不住,同齐颂点破道:“你说,灵兮姑娘会不会牵扯到有关你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