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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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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齐颂跟萧家郡主约定的一月之期的最后一日,也是齐颂将要和夏凯歌定婚的前一日。
一个多月前明月楼遇刺一事齐颂早已查明,他早该想到的,谢将军说明月楼潜入了北燕军中人士,而他又在明月楼遇刺,虽说整个北燕大军估计都不想让他活,但最想把他除掉的,莫过于前威武大将军府幺女,慕风。
北燕以武立国,人人善战,北燕慕府更是其中佼佼,将门之首。慕家铁骑以一敌十百,纵横沙场无敌手。
不过,那都已经是历史了。
自漠岭一战齐颂亲手除了慕帅,也就是慕风的父亲之后,慕风的三位兄长也先后殒命于齐颂的铁骑之下。
后来慕风披甲上阵,在战场上总是不顾死活,搏命杀敌。最终被齐颂重创,遍体鳞伤。慕家军终于易主,慕家就此沉寂。
没想到过了几年以后,慕风竟追到了天骊来杀他。且摇身一变,竟成了太子的宠妃。
上次没刺杀成功,慕风再想杀他,今日可是最后的好日子。
毕竟等过了明日,她再想除他,可要与他的未婚妻与夏府与整个西北军为敌。焉知他这个驸马爷会不会成为导火索,引的西北军对北燕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挥师北上一雪前耻……
不过,就算慕风今日不来,等明日一早,他可要状告当今太子通敌叛国,到那时,慕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若是如此,太子一倒,宫中另一股势力可就猖狂了。
那倒还不如让太子在这好位置上先坐着。
已是深夜,秋风萧瑟。
齐颂坐在自家院中雅亭,眼看着对面位置茶壶中的茶水又搁凉了,吩咐管家给对面位置的茶壶第三回添上热茶,等的人终于到了。
出人意料的平静,来人弃枪缴剑,从王府大门从容而进。
来人罩着一身黑色的宽大衣袍,夜风肆意拉扯,更显得来人身形消瘦单薄。
“久违,慕小将军。”齐颂同样平静,率先开口。
来人正是北燕慕府慕风。
慕风来到亭中,从容放下衣帽,坐下后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后端起来轻呡了一下,才缓缓回话,语气清冷疏离:“三殿下您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月前才在明月楼见过,殿下不记得了吗。”
随后又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看着杯中涟漪缓缓道:“这是我们北燕的雪山茶,茶芯是雪山上采撷的紫苑花瓣,水取的是初春雪山融化的雪水,我们北燕几乎人人都爱喝这雪山茶,因为它不仅味道好,还能治伤寒。”
“殿下拿此茶招待慕风,多谢殿下费心!”慕风双眸依然明净清冷,但语气略微有了温度。
慕风说着莞尔一笑,眼里冰霜也稍稍融化了些许,看着齐颂像跟朋友叙旧一般说道:“你知道吗,我三哥特别喜欢煮茶,每回他煮好了茶,都欢欢喜喜地端给我们挨个品尝,家里人都说我三哥煮的茶味道不错,说三哥在煮茶上天赋异禀。有一回我三哥跟我说,等仗打完了,他就开一间茶铺子,他来煮茶,再娶个好嫂嫂来卖茶。我就笑他,说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天天卖茶,这样的阿嬷说不定有一大把。因为这事儿我三哥还把我揍了一顿。”
慕风似乎谈兴大起,对着面前人如数家珍,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温情:
“不像我这只会舞刀弄枪和煮茶的三哥,我二哥最是多才多艺。他时常钻研兵法,也喜欢煮茶,棋下的好,字也写的漂亮,懂音律,善医术,会制香,喜射箭……好像没有什么是我二哥不会的。我总喜欢跟二哥待在一起,因为总有各种有趣的事情。”慕风话语停顿,有些惋惜道:“可惜他这么潇洒的一个人,始终被困在方寸之地。”
“我大哥,是北燕男儿中的翘楚,他自小在军中长大,十二岁就跟着我父亲镇守边疆,勇猛在军中无人能敌。他最疼我,有一回我去雪山采药,偶然看到一只雪狐,回去后我忍不住跟家里人说起这只小狐狸。后来突然有一天,我家门口突然出现一只雪狐,又是后来听旁人说我才知道,我大哥为了抓这雪狐。在雪山整整住了一个月。”
慕风说着,含笑的眼睛里已经逐渐蓄满泪水。
“我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前半辈子镇守边疆,护国安民。后半辈子为国民谋生计,征战沙场。他是北燕人人敬仰大英雄!”慕风语气中有难掩的骄傲激昂,也有难以掩饰的激动颤抖:“虽然最后惨死沙场,也算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慕风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因为悲痛,因为仇恨。
慕风竭力压抑情绪,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慕风又回归平静,不甘心开口道: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我无话可说,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至少我幕府不会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齐颂也看着慕风,直到她一番话说完,齐颂才终于又开了口:“事已至此,你也改变不了局面,若你肯降,今日我只当你死了,从此你回你的北燕,再也不要出现在人前。”
对于慕家幺女,齐颂到底还是心存一丝仁慈。虽然今日慕风行为有些反常,但齐颂料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慕风听了这话却并不生气,只缓缓开口:“殿下这话说的早了,恐怕今日就算我给你跪下磕头,你也不会放我离开。”
齐颂懒得听她卖关子,直截了当说道:“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筹码,摆出来就是,看看到底值几斤几两。”
慕风仍不紧不慢,边给自己重新添上温热的茶水边道:“中原有句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此生最珍惜莫过于我的家人,可现下皆被殿下毁去,不知殿下心里是否亦有在意的人。”
从来孤独,唯一挚友。
尽管齐颂确定今晚计划毫无纰漏,但赤裸裸的威胁摆在面前,齐颂心里那一点仁慈也渐渐消失,转冷的眼眸渐渐蓄满杀意。
无视下一秒就有可能拔刀的齐颂,慕风丝毫不惧,说话仍是不依不饶:“这才殿下该有的样子,何必还要辛苦给自己戴一副伪善面具,无端讨人耻笑。”
齐颂气极反笑,三年未见,慕小将军终于还是成长了一点,跟他好言好语这么多才翻脸。也是,方才的和睦让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可是从来见了他都要跟他拼命的。
慕风也不再绕弯子,依旧胆子极大,语气却佯装无辜道:“平日谢将军总与殿下一同进出,今日擒我这等大事,怎么殿下身旁,不见谢将军?”
屡次被触碰底线,齐颂耐心被消磨殆尽,直接一剑架在慕风肩上。
慕风脖颈微凉,有两三缕青丝染血濡湿,随风零落。
“再说一句废话,就送你跟你父兄团聚!”齐颂眼里冰冷无情,若不是到底心存一丝顾忌,慕风此刻就已经人头落地。
眼前这位她做梦都想将之千刀万剐的杀父仇人,终于恢复了慕风所熟悉的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模样。慕风含笑推开利剑,开口同样无情:“与殿下情同手足的谢将军,现在正在太子手上,而且非常不幸,谢将军被太子殿下种下了雪山蛊毒,母蛊又恰好在我身上,若我身死,母蛊消,谢将军自然也活不成了。谢将军的命与我的已经连为一体。
脖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和痒,秋夜的凉气从割裂的肌肤一阵阵向里袭去,又似冰针刺骨。
慕风忍住不适,仍面色如常,看着齐颂再次被激怒,从容解释道:“哦,殿下肯定很疑惑太子为何会对我这般好,甚至愿意为我行大逆不道之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太子殿下告诉我,说他与我早在前世相识,而在那一世,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齐颂听闻此话,眼里的不耐显露无遗。这人开始胡言乱语,看来是想在死前发一回疯。
派出去的人手已经去找寻谢宣下落,一旦确定谢宣安危,慕风他不打算再留。
慕风说完此话突然沉默下来,眉目低垂,低垂的眼眸有波光流淌,仇恨与不舍交织,最终融汇成无尽的悲伤。
五年前,父兄陆续战死沙场。母亲接连受打击一病不起,熬了两个月,终于还是与世长辞。
一向温柔软糯的二嫂在见到二哥遗体时毅然随二哥而去。大嫂性子刚烈,慕风害怕大嫂也会随大哥而去,大嫂却说,她要好好活着抚养枭儿,为慕家留后。
殉情竟成了奢望。
大嫂想带慕风一起走,慕风不愿意。慕风心有不甘。
慕家男子皆战死。慕家军陨落大半,且失去了主心骨,一蹶不振。就在旁人都以为慕家军会随着慕家男儿一同凋落的时候,年仅十五岁的慕风头戴孝巾,身披甲衣,出现在慕家军前。
慕家军一众大老爷们看着将军府幺女,无不热泪盈眶。
慕风出身将门,于战术兵法自小耳濡目染,机敏且细心。慕风入军中不到半年屡立战功,深受慕家军敬佩与拥护。慕家军众人一心,士气高昂,已有东山再起之势。
谁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随着慕家军的崛起,慕家军一众,尤其是掌舵人慕风,成了敌军的重点斩杀对象。
这两年,慕风尸山血海里里摸爬滚打,博得军功累累,留下一身伤痕。
慕风不曾退缩,大仇未报,心中有理想还未实现。
但谁曾想,慕风没被敌军杀死,却遭新任大将军暗杀。慕家军没战死在沙场上,却是死于自己人得刀枪之下。
慕家军士拼死护她,她拖着遍体鳞伤,死里逃生。
她早该想到的。
她早该想到人心难测,大将军面上和善,心里未必如是,她需谨慎提防才是。
她早该想到的!
她愧对对她以命托付的慕家军!
她愧对千万慕家军的父母妻儿!
她愧对父亲教诲,愧对父兄心血!
那是慕风第一次亲身体验权力的残酷,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为了躲避追杀她一路南逃,最终扮成流民混入天骊才得以片刻喘息。但慕风不敢大意,一路跋涉到天骊都城。敌国首都,天子脚下,慕风断定北燕军不会在敌国都城大肆行动。
然而到达天骊都城,摆脱追杀之后,慕风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前路茫茫。
呵,慕风自我嘲讽,与其在异国苟且偷生,还不如安眠在北燕的土地上。
可是她如今活着又是多少慕家军拿命换来的,她惟有拼命活着。
是啊,她要好好活着。
她还要回天骊为死去的慕家军安葬,好好照看着慕家军的亲眷。
她发过誓要为父报仇,用仇人之血祭奠亡亲。
她还须重回军中,护得所剩不多的慕家军安宁。
可她现在尚自身难保。
慕风身上宛如有千斤担,压的慕风本就疲惫不堪的身子摇摇欲坠。
慕风强撑着挪动脚步,最终倒在一处寺庙前。意识涣散之际,慕风勉强认清了寺庙牌匾上的字,菩提寺。
慕风最终还是被寺中住持救下了,老主持心善,同意她在寺中住上些时日,待养好了身子再离开。
菩提寺因有一棵千年菩提树而得名,据说在此树下求姻缘最灵不过,因此寺中虽香客不多,但吸引了许多少男少女来次许愿祈祷,菩提寺倒显得热闹不少。
慕风在寺中住了小半个月,除了那些需要细细养的刀伤,体力已基本恢复。对于自己身上这深深浅浅的伤,慕风之说是一路流离,山匪所致,倒也没引人怀疑。
自从能下床,慕风就常常帮着寺里做些洒扫之事,毕竟不好白住。慕风总喜欢来到菩提树下,看着听着一些天真稚嫩的年少心愿,珍惜享受着这一方单纯安宁的世界。
又一日,慕风照常来到菩提树下,不慌不忙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尖地瞥见有位公子正在树下祈祷,一脸诚恳。
慕风打量着这位公子,样貌挺秀,通身的贵气,身份也必定不凡,这样的人竟也需要来这树下求姻缘。
而且这人看样子已经不是少年模样,还似少女怀春,慕风想到这忍不住低声笑了,不料笑声还是惊动了这树下的人。
谁曾想,公子回眸,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