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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乌青·3 人身上的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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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上的瘀伤,痊愈时分为五个阶段。
一开始是乌青,接着会变成深深浅浅的紫,透着鲜红的血点。血色消散后,就是最寒碜的青黄,再慢慢变浅,直至消失。
陈乐睡在我脚下这几天,我一直在偷偷观察他身上的颜色。
我房间的空调上岗十来年,原本雪白的外壳现在已经变黄,商标的字母也掉了一个,我不怕热,调了个不上不下的数字,保证屋里凉快。陈乐却还觉得温度不够低,但是他不说什么,只是每晚在我睡着后,又把睡衣脱下来,光着膀子睡,天亮了再套上。
我是起夜时无意发现的,关于那些伤痕和他的隐忍。那晚月光很亮,他蜷起身子背对着我,光影自他的脊骨处交接,足够我把他看个清楚。
不过我也没有为了他特意改变什么生活习惯,只是在他刷牙的时候对他说,我妈白天不在,空调你随便用。晚上咱俩一个屋,你脱衣服也不用避着谁。
他的动作停下,吐掉嘴里的泡沫,眉毛抬着,很惊讶的样子。半晌才说了一声好。
我抬脚走了,又听见他说了声谢谢。
关于他身体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问,我也没有探听的打算。过去的难过就让他留在过去,人的好奇心没有必要一一被满足。
那次之后,陈乐开始主动和我说话了。倒不是之前不和我说话,如果问吃了吗、好了吗、关灯吗、阿姨回来了算话的话,那我俩的交流还挺频繁的。
别的不提,他实在是个很棒的室友。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家都被他收拾的井井有条,我每次进自己房间,再也不用担心无处落脚。
我妈是决计没有发现家里这些变化的,她最近为了陈乐上学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并且打算拉着我一起。陈乐上学早,进少管所前已经上完了高一。成绩先不论,年级倒和我合适。她给我下死命令,让我帮陈乐补课,得补成科科及格那种水平。
陈乐彼时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我妈旁边,问她是不是想让陈乐进我那个学校。我妈点头,说把人家孩子接来养了,就得负责。
我说行,可是我乐意教,他乐意学吗?
我妈嗔了我一眼。
我又问,陈乐他妈那边到底什么意思?
我妈叹了口气,压着声音说,人家的新老公不喜欢陈乐,陈乐自己后来又出了事。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除了给存折那次,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来问一声,看来是做不成母子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我妈也止住话头,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嘱咐我多上心,其他的事她会去和陈乐说。
陈乐是真听我妈的话,他基础不好,我作业也多,只能先拿高一的课本给他看着,让他不懂就来问。就在家学了半个多月,他被我妈领着去参加了插班考试,回来我妈兴奋的不行,我一进家门就看见她笑眯眯的躺在沙发上,神清气爽对我说,乐乐明天和你一起去上学。
我心里有些惊讶,不免多看了陈乐一眼。他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摸着膝盖上的新校服。听见我妈的话,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站起身把座位让了出来,说要回屋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学的东西。
你瞧他高兴的。我妈说着坐起来,拉着我,让我坐到她身边。先问了问我今天在学校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一一答了。她又说今天上学这事差点办不成,陈乐之前的事情是必须要交待清楚的,学校有领导听了之后不愿意,还是校长看了卷子,做主把人留下来的,说孩子想改,我们能帮就帮。哎呀,总之可把我吓坏了。
我咂嘴,心想这得是什么成绩,也问出来了。
我妈特自豪地说,都差不多及格了,语文和政治分高,政治考的最好,有90分呢!
我笑了,想着校长估计也是看到陈乐那90分的政治,觉得他是真的’改邪归正’了,才愿意给他这么一次机会。
一个人要是想融入一个新地方,你就不能有别的想法。你想走的路、想干的事得和大部分人一样,他们才会愿意给你一张代表许可的船票,准许你跟在身边。
荒谬却又理所当然。
陈乐身上痕迹消失的那一天,天亮的很早。他穿上校服,背着书包,跟在我后面走进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