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息》岁寒温酒

9、乌青·4 陈乐同我一

　　陈乐同我一起，成了高二的学生。他选了理科，进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班级，教室在楼下，与我的平行。我和他在学校连面都见不上，更别提说话，没有人知道陈乐住在我家。我妈倒是有心过问他的校园生活，不过实在找不出时间，年尾降至，正是最忙的时候。她怕陈乐不和她说实话，就来问我，但我哪里会知道，只能去翻陈乐的成绩单给她看。陈乐的成绩一直都在慢慢进步，我妈松了口气，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想法。
　　只要看起来积极，那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直到我在班里听见女生们议论九班那个新来的转校生，我才模糊意识到陈乐的处境。流言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但人们都爱关注负面消息。在别人口中，他是那个进了少管所的杀人犯，是个孤僻的怪人，是个凶残至极的混混。他曾经的污点使得人们在背后议论他时能够更加理直气壮，据说还有家长听见风声来闹过，又被老师劝了回去，这事惊动了我妈，回来背着陈乐又把我一顿数落。
　　陈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在家里会帮忙，在我妈面前做个乖孩子，在我身边做一个好室友。只是他再也没有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一块走，白天也是早早出门。有次他忘记拿饭盒，我下楼去找他，正值课间，陈乐一个人在后排趴着睡觉。我走到他身边，把人拍醒。他们班的人似乎注意到我，耳畔的动静逐渐变小。陈乐抬起头，眼神清明，他坐直身体，看到我手上的饭盒，他拿过来小声说谢谢，辛苦你来一趟，下次我会注意的。快上课了，你回去吧。
　　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那里面的讶异、不解、厌恶、畏惧、嫌弃，只是因为我和陈乐站在一起，并且与他搭话。这个班里有我熟识的人，他走上来问我是否与陈乐认识。陈乐站起来，替我作了回答，说，不认识。我对他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但是划清界限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我曾经怀疑人天生就会捕风捉影，并且愈随着长大愈坚信。我对陈乐说，你坐下。又对我那个熟人笑了笑，说，关你屁事。
　　陈乐后来说他怎么也想不到我当时会那样说话，毕竟我看起来像个斯文人，他问我寒假作业多不多，说可以帮我做数学题，又说班里的人对他态度变好了，虽然依然不怎么同他说话，但是气氛让他舒服很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还说谢谢我替他说话。那时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耳边是陈乐絮絮叨叨的声音。他不懂他的那些事情在别人看来早已经过时，当然犯不上再去针对，也不懂和人相处只要表现得厉害些就能有效减少麻烦。他很少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我被他吵地烦躁，楼下的醉鬼又在打老婆，女人尖厉的哭声幽幽传来，被冬夜的风吹地七零八落，我将头埋进被子，在一片模糊的声音里睡死过去。
　　快要过年，我妈的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年货只能我和陈乐来准备，他是第一次被安排这样的任务，去超市前足足写了一页纸的清单，尽是些鸡零狗碎，被我划掉大半，他看起来不乐意，走到半路估计没忍住，问我能不能多买几袋糖。他的声音小，又闷在粗线的围巾里，我听了两遍才听懂，问，为什么要买糖？又没人吃。他说，过年不就是要买上很多糖吗？然后放在托盘里。我说，家里过年才三个人，买回来没人吃的，回头都过期了。他安静了半天，说，哦，也对。我扭头看他，问，你想吃什么糖？陈乐没回答我，只是问，我可以买吗？买一袋自己吃。我说你想的美，买回来就是咱们一块吃。他笑了，声音轻快许多，说，那也好呀。
　　三个人需要的东西实在有限，结束时我和陈乐嘴里嚼着奶糖，一人提着一个塑料袋，慢悠悠的走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