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息》岁寒温酒

18、乌青·13 有我妈在，

　　有我妈在，想获知陈乐填报的志愿轻而易举。我追着他走，于是家里在某天收到了两份同样的录取通知书，陈乐在电气工程，而我则被西班牙语专业录取，秦女士十分高兴，下班后又带我去找陈乐，把通知书给他送去。在得知我俩被同校录取后，还在喝水的陈乐呛咳一声，吓得陈女士赶忙给他拍背。
　　我们的大学生活在蝉鸣的末尾中开始了。
　　我跟陈乐的学院隔着很远，索性宿舍倒是挨着。我比陈乐更快熟悉他的室友，我说陈乐是我弟弟，他们也愿意给我行方便，托这些人的福，公共课我总是可以坐在陈乐身边。每当陈乐因为这个瞪我时，我便嬉皮笑脸的看他，他对我说不出重话，又不好意思当着舍友的面将我赶走，只能习惯将身边的位置留给我，就这样过了一个学期。
　　也就是在这期间，我发现陈乐竟然学会了抽烟，他的身上开始出现陌生的薄荷香气。面对我的追问，他只说是暑假打工时学会的，却不许我学，说对身体不好。
　　下了晚课，陈乐避开回寝室的人流，独自站在墙角的缝隙处点了一根烟。瞬息的火光照亮他的轮廓，随后一阵白雾飘起，又转瞬而逝。我走到他身边，说，给我来一根。陈乐不理我，又把身子侧了些，那烟雾便随着风，避开我飘走了。我无视他的拒绝，将他指缝中的烟拿过来，塞到嘴里。我没抽过烟，却听他们说过，不用刻意深吸，只需遵循身体呼吸的本能即可无师自通。薄荷清凉的气息霎时充满我的身体，饶是做了心理准备，我仍被刺激的咳嗽两声。陈乐趁机把烟拿过去，他也不抽了，将其丢在地上踩灭，另一只手把我扯过去，用力拍了几下我的背。我好不容易平缓的咳嗽被他又拍了出来。
　　陈乐问我，裴青，你是不是属猫的？
　　不听话、特立独行，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跟上他往外走的脚步，学了一声，喵。
　　陈乐趔趄了一下，我趁机拉住他的手。他这次没有甩开我，我们踩着教学楼的阴影，沿着边缘往回走，陈乐的手掌很薄，指腹上有明显的茧，我用指甲去刮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自觉的蜷起。
　　我们一路沉默的手牵手，又在汇入人潮时将对方放开，跟各自的室友汇合。临分别前，我喊住陈乐，跟他说秦女士昨天打了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陈乐想了想，刚要说话，又被我打断。我说，你别说你不回去了，她很想你。陈乐抿抿嘴，说，考完试就走。
　　再过两周便是期末，我们陆续收到考试通知。陈乐比我晚一天结束，我们坐上回家的火车，由南向北，穿越湿润的空气，浸着灼热的蝉鸣。
　　到家是下午，我们在碰见楼上的邻居，看到我俩，她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陈乐不爱跟人打交道，叫了对方一声后便不再说话，留我跟人寒暄。话语间，邻居问起秦女士何时出院。这段话撞到了我的盲区，但我没开口问，只礼貌的结束对话，之后一个电话给秦女士拨了过去。
　　对面很安静，我先开了口，你住院了？
　　秦女士生龙活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小子咒谁呢，我上班呢！
　　我说，我都知道了，你在哪个医院？我和陈乐现在过来。
　　秦女士沉默片刻，老实的把医院地址报过来。我跟陈乐上楼放下行李，便拦了个车过去。路上，陈乐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我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因为我心中也在嘀咕。秦女士年纪并不算大，之前也没有什么基础病，怎么突然就到了住院的程度？
　　我们到病房时，屋内很热闹。看到我们进来，离门最近的一个奶奶乐呵呵喊秦女士，说，小秦看看，是不是你家儿子来了？我抬头看过去，秦女士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和陈乐。
　　我俩走过去，我虎着脸，听陈乐紧张的开口，询问秦女士的情况。秦女士摆摆手，只说自己之前偶尔胸痛、喘不上气，哪天加班太久，晕在单位，被同事急急忙忙送进来。具体什么病她说不清，简而言之说到，就是累的，你俩现在也不在家，我早早回去也没事干，晚上加班还有加班费呢。
　　我说她，加班费不够交住院费的。我俩也都上大学，可以出去打工了，不差她那三瓜两枣。
　　秦女士笑眯眯不说话，就在那里听我数落。还是陈乐打断了我，他说阿姨也是想着我们，少说两句，让她好好休息。
　　秦女士闻言大乐，抱着陈乐坐在床边，仿佛她俩才是一家人。旁边病床的人看着嘴里也笑，跟秦女士夸我孝顺。说的秦女士不住点头，说我这俩儿子都贴心的很。接着又问陈乐我们在学校呆的怎么样，要回家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乐被陈女士搂住之后，说话声音都小了。他说，以为裴青跟家里说了。秦女士说，裴青是裴青，你是你。我天天也等你消息呢。
　　陈乐点点头，说，以后一定多多发。
　　秦女士这才满意笑了，又招手把我叫过去，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让我俩点菜，明天要带着我们去大吃一顿。我让她有点病人的自觉，留陈乐跟她说话后，我去寻她的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他询问家里人是否有过相关病史后，详细的向我说明了秦女士的病情。肺栓塞，尚可控制，要及时复诊，饮食要以口味清淡、营养均衡为主。
　　我一一记下，回房后就听见秦女士问陈乐明晚想不想吃重庆火锅或者烤肉，我打断她说话，宣布明天她出院后我们能吃的只有潮汕火锅和清炒时蔬。
　　陪着她又说了会话，约定好明天来接她的时间。我和陈乐便起身回家。上楼前，我去买了些水果，陈乐说，再买点苹果，平平安安，也算讨彩头。我点点头，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都买了些，一只手拎着水果，另一只手牵着陈乐。我问他，下午跟我妈聊了什么，她看着还挺高兴的。陈乐说，阿姨问你在学校有没有欺负我。我问他怎么回复的。陈乐说，我跟她讲，你对我挺好的，很照顾我，是个好哥哥。
　　我听着他认真的语气，一口气堵在喉头，直到进了家门，我才回话，我看着陈乐说，我不想做你哥。
　　陈乐避开我的视线，自己到沙发上坐下，好半晌他说，我觉得阿姨知道了，她今天也说，你看起来不想做我哥。还问我，觉得你怎么样。
　　我是万万没想到秦女士还能替我打出如此直球。一时间也有点傻了，好半天才问，那你怎么说。
　　陈乐说，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感觉挺吓人的，你对我好像一下子就不正常了。
　　我说，那不是不正常，那叫喜欢。
　　陈乐说，反正感觉你有时候不像正常人。
　　我说，陈乐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我反正就要做一下吓死你的事情。
　　陈乐听完倒是笑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就做家人，不好吗？就这样生活在一起，然后各自组成家庭，常常团圆，可以吗？
　　我说，我觉得不太好。你也别提要跟其他人组成家庭的事情，我不太爱听。
　　说罢，我单方面结束了对话，一头撞进屋里，跟秦女士打了个电话。她很快接了，我还没说话，她就先开口，问我是不是跟陈乐闹不愉快了。
　　我说，你今天都跟他聊什么了？我有一种被偷家的感觉。
　　秦女士说听不懂什么叫偷家。她说她今天跟陈乐聊了聊，感觉我目前的单恋不是全无希望，但也希望渺茫。然后又叹了口气，让我不要穷追猛打，给陈乐一些思考的时间，就算不接受，两个人也是互相扶持的家人。
　　这时我有点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丢下这两人自己去找医生，反而给了他们独处说悄悄话的时间，说的还尽是我不爱听的。我挂了电话，自己躺在床上，听见屋外传来走路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花洒淅沥的水声，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后陈乐进来，将一块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而后在他的地铺上躺下。月光照进来，我看着他的身影，好像又回到了他刚来我家时，看上去忐忑、紧张、却又故作平静。我坐起来，长舒了一口气，喊他名字，陈乐。
　　陈乐看向我，眼神格外的清亮。
　　我说，我不会再逼你了。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考虑，是进还是退，我都不会再逼你了。陈乐，我希望你能够舒服的呆在家里，我和我妈会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去，你要如何，我们俩就如何。所以，不要紧绷的呼吸，睡个好觉，明天我们一起去接秦女士出院，好吗？
　　陈乐在我说话的时候也坐起来，他的眼睛真亮啊。他点点头，对我说，晚安，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