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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乌青·12 陈乐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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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的父母之前生活在乡下,两人自小就认识。陈乐的母亲姓岳,叫来娣,这是她最早的名字。她是家里的长姐,下面有两个弟弟,她是大家口中最勤快的人,也是时常在背后被说命苦的人。陈乐的父亲叫兴强,家中早就剩他一个。他每日在村里四处游荡,帮忙捎带些邻村的物什,倒也把自己养得很好,大家一看到他,就知道强子又带着好玩的东西来了。
岳来娣的母亲在生完小儿子后去世,偌大的家里,父亲是一个懒汉,家里家外都是她张罗。她 19 岁那年,父亲摔断了腿,弟弟还要上学,家里就起了给她找个亲事的念头。说是亲事,图的还是那不菲的彩礼,和闺女嫁在附近仍能回家帮衬的方便。
村里的人知道他家情况,都不愿意。后来有人主动问上来,想替家中跛脚的儿子讨个媳妇,彩礼给的还算丰厚。那人的岁数大了岳来娣一轮有余,之前的媳妇跑了,又看上她,话里话外都是成婚的催促。
19 岁的岳来娣心里不愿意,但她能做的,只是躲在麦田里哭泣。她读完小学后就没再看过书了,怎么也想不到该怎么拒绝。陈兴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拉着女孩的手,直接就问,敢不敢跟他走。
岳来娣跟他走了。老家的事她没有再去听,也不去问,这一走就是 10 年。
陈兴强带她去了 S 市,正是经济腾飞的时候,恰好他又有一个机灵的头脑。很快,陈兴强就在 S 市站稳了脚跟,他跟岳来娣领证结婚。婚前,找关系给岳来娣改了个名字,从此,来娣变成了静兰,皴裂的手指渐渐变得白嫩,她像一盆真的兰花,被陈兴强好好养在家里。期间,她生下陈乐,随着陈乐逐渐长大,她的不安也愈发严重。
在她有限生命的前半生,她只会处理匮乏、贫穷、窘迫的情境,那种日子过久了,整个人就像干瘪的种子,哪怕被丢在水里,也只能无助地浮在水面。随着陈兴强的事业开展得越来越红火,她时常会做噩梦,梦见自己 19 岁那年的恐慌,梦见自己被再一次抛弃。
她能做的只有确认。她抱着年幼的陈乐去陈兴强的单位,在大厅一坐就是一天。她反复的找陈兴强问话,怀疑两人是否还有爱情。
她会盯着陈兴强晚归的时间,揣测他是否变心,并因此时常听不见陈乐的哭声;陈乐高烧时,她会因为陈兴强一句’连孩子都看不好’的抱怨,生出巨大的忐忑。久而久之,她开始怨恨,怨恨陈兴强将她带离了家却又不给她安稳的承诺;怨恨他忙于工作缺少对自己和儿子的关心;怨恨他不懂察觉自己的不安和失落。那种恨毫无理由,就连他不爱吃她做的某一道菜,也能成为她情绪的引线。
两人开始爆发无止境的争吵,直到陈兴强出了车祸,传来身亡的消息后,她才终于沉默了。
秦女士现在还记得哪天,她随着丈夫去参加陈兴强的追悼会。岳静兰身形消瘦,面上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穿着黑色大衣,身边站着看着像小大人一样的陈乐。秦女士跟她们握手时,岳静兰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在知道秦女士的丈夫同陈兴强交好后,岳静兰开始频繁的约秦女士出来小聚,想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陈兴强生前的另一面,她似乎忘了从前她是多么的怨恨那个男人。陈兴强的离去像是一记重锤,将她赖以生存的温室敲得支离破碎。她似乎意识到,不再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替她做下决定,她迟来地、深刻地感觉到痛苦。在陈兴强离去不到一年内,她带着年幼的陈乐仓促的再婚了。
她的新丈夫在某些方面,像是她的父亲,这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依赖感。只是他不喜欢陈乐,他更希望能与岳静兰有一个孩子。岳静兰感觉到对方对陈乐的排斥,却无能为力,只能背过人时给秦女士打电话倾诉。后来陈乐出了事,她用攒下的钱去四处打点,那男人就冷眼看着,什么都不管。
直到陈乐快出来的前两天,她又给我打了电话。秦女士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我时隔 3 年再看见她,她胖了不少,看起来过得还行。她那天郑重的将陈乐拜托给我,希望我看在陈兴强的面子上,照顾一下他的儿子。我当时其实是很不愿意的,我也有自己的儿子要养。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却怎么也拒绝不了。
她说起陈乐的时候,感觉很愧疚,又透着明显的无力。她说陈乐恨她,又说她忽视了陈乐太久,其实他小时候是一个聪明又活泼的孩子。说到后面,她在餐厅里嚎啕大哭,所有人都看我们。我心里也难受,想着,不就是多一张嘴吗,就同意把陈乐接过来了。
裴青,陈乐这孩子,真的不容易。秦女士倚靠在我肩上,她说,有时候,家人才是能陪伴彼此最久的人。但你如果是认真的,无论以后怎样,都别让人家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