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息》岁寒温酒

12、乌青·7 陈乐晚归的

　　陈乐晚归的事情在我妈几句数落中画上句号，他很守信用，后来也没有做出偷偷给我妈打小报告的蠢事。作为回报，我也不会告诉我妈，我怀疑陈乐和他之前的’朋友’们又玩到一起的事情。这种怀疑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自上次大排档之后，我又在学校附近见过那个黄牙矬子许多次，他带着几个人，围在陈乐身边，烟不离手，陈乐倒是两手空空，他身材挺拔站在缭绕的烟雾里，看起来既融入又抽离。他反应总是比我慢一拍，常常在我看了他半天之后才注意到我，然后拉着那帮人走开。尚榕说，我觉得你对陈乐太关注了。我说，碰巧看见而已。尚榕说，反正我觉得你经常偷看他。我说，别说话了，老师在看你。尚榕闭上嘴，把笔扔到地上，低下头假装去捡，实则偷偷把我两只鞋的鞋带系到了一起。我对此毫不知情，后来摔了一大跤。
　　尚榕和我开始冷战，我们虽然是同桌，一天却没有一句交流。放学，陈乐走在我身边，问，尚榕呢？我突然觉得一阵荒诞，这两个人明明毫无交集，却又彼此关注。我偏头看陈乐，问什么问，你喜欢他啊？陈乐说，你是不是有病，我问问而已。我说，他早走了。陈乐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这种探听的语气让我很新奇，我停下脚步睨他一眼，你好八婆。他拉紧书包带，笑了，问，怎么会吵架啊？我盯着他闪烁的眼睛，面不改色的甩出一记炸弹：因为他怀疑咱们俩有一腿。陈乐明显被炸了个正着，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我我了半天，憋出一声，我操……
　　我们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只剩最后一个座位，陈乐走到旁边，抓着塑料拉环站定，表达出无声的退让。我想走过去，却晚了一步，被身后挤上车的人捷足先登。我站在陈乐身边，抓住另一个拉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低着头不知道在往哪里看，我知道他是被我刚才那句话吓到了，就算没吓到也难免尴尬。我跟他道歉，说，我刚开玩笑的。车启动了，我们所有人都跟着它一起摇晃，陈乐模模糊糊的声音也晃到我耳边，他说，没事，知道你是瞎说的。
　　我戴上耳机，望向窗外，舒缓的钢琴曲伴随着到站播报，有种贵妇穿着高定出来买菜的即视感。车窗外的路灯亮了，照亮了瘦窄细长的路，照亮了路灯下的人，我看见一个尚榕坐在一个陌生男孩的自行车后座，我猜陈乐应该也看见了，因为他往我身前挪了一步，他个子高，在逼仄的空间内不自觉的驼背，几乎挡住了我大半视线，其实我觉得挺没必要的，但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伤人。我取下一只耳机，问他：你听吗？他接过耳机塞进耳朵，听了半天，说，你把声音开大点，我有点听不清。不用他说，我也有这种感觉，空出一只耳朵后，周遭的声音却像蛰伏已久的兽，前仆后继地往里奔，以至于之前刚好的音量也不再合适，我把耳机音量调高，让它能够与周围的噪声一同在我脑内达到某种平衡。陈乐将头又低下了些，好让耳机线不被扯得那么直。我手机震了震，是尚榕给我发了微信，三秒的语音，足够通知一句分手的消息。我一开始没听清，将音量调至最大，语音一结束，我和陈乐都被高分贝的音乐轰了个正着，受惊之下皆一把拽掉耳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又将眼神错开。
　　毫无疑问，陈乐也听到了尚榕的语音，这让本就沉默的他变得更不爱说话了，连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小心翼翼。他以为我会生气、狂躁，要不就是失落、抑郁，没想到我好好的回了家，为我们两个人准备了一顿味道还不错的晚餐，甚至比他更早写完了作业。过了零点，我妈回来了，催我俩去洗漱，我和他挤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共用一个水池刷牙，陈乐咬着牙刷，小声问我，需不需要我去找尚榕解释？我将嘴里的泡沫清理干净，从镜子里看陈乐的脸，很明显他还是把我之前说的话当真了，认为自己需要付连带责任。其实我对和尚榕分手这事没什么感觉，青春期的荷尔蒙碰撞而已，体验过了就过了，不至于多么上心。我倒是好奇陈乐的话，问，你要怎么解释？陈乐陷入沉思，然后试探的说，就说我们两个是普通朋友，让他不要多想。我说，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说，让我出去。陈乐哦了一声，垂下眼眸，侧过半个身子。我绕过他出去，推开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似乎比刚来家里的时候胖了些，身材倒还是挺匀称，腹部的肌肉有不明显的阴影，倒是一直留着寸头，看着又年轻又成熟。
　　我想到他刚才说的解释，又想象了一下他真去解释的样子……算了，想不出来。
　　他就不该跟这些事沾边。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陈乐已经不在家里了，我妈还在睡觉，她难得调休，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完书包，出门搭车上学，车行到半路停下，说是前面出了车祸。大清早的，车内响起高高低低的抱怨，多数来自成年人。我嘬着一瓶半温的豆奶，思维四处飘浮，想到昨晚的陈乐，耷拉着脑袋，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我有点后悔了，一部分是对陈乐，昨天不该对他瞎说；另一部分是对自己的疏忽大意，陈乐的个性我早有察觉，他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偷着喝酒那晚，要不是他，我准得被我妈再揍一顿。道路依然没有要疏通的意思，有人等不及，按了下车铃，正好车子离公交站不远，司机磨蹭到站台前，终于慷慨放行。我跟在人群后面一起下车，交警也骑着摩托来了，警笛声音很大。我将喝空的瓶子扔进垃圾桶，看了眼手表，快要到早读时间。我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凳上，拿出手机给陈乐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接通，就被人拒绝了，听筒内传来一阵忙音。没过一分钟，陈乐又打了过来，我没接，他又打了一个，我才接起来。陈乐声音很小，问，怎么了裴青。
　　道路上的车开始慢慢流动起来，我刚才乘坐的那辆公交也滑进了站台，没有一个人下来，也没有一个人上去，两扇门各走各的过场，开了一下又迅速合上。我报上地址，对陈乐说，你得过来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