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息》岁寒温酒

11、乌青·6 伴随着月底

　　伴随着月底的骤然回暖，又到了该上学的时候。我不眠不休的补了两天作业，终于在开学前一晚获得能够昏死在床上的机会。陈乐第二天叫我起床，说叫了我得有五分钟，声音大的盖过楼下早点摊，都没能把我吵醒。我觉得他在说谎。
　　高二下学期的学习开始紧张，但是我们并没有被快节奏的课程压垮，学生似乎天生就具备在空隙间找乐子的天赋，其中以谈恋爱最为省事，一个眼神和一次牵手就足以缓解半天的焦虑。我也被人告白了，对方是我同桌，一个一米八的篮球男孩，叫尚榕。我之前一直觉得他有点怪，直到他把我约到奶茶店我才恍然大悟。看着坐在我对面的人，我前所未有的感觉迷茫，说真的，性别的配对从来不应该有规定，然而我们大多数人却因为约定俗成而被它束缚。我之前从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向，却也觉得我展现出的形象不应该像是个同性恋。我问尚榕，你为什么觉得我是gay。尚榕眨眨着他的大眼睛，反问我，你难道不是吗？我说，我也不知道，随便吧。尚榕听完后笑了，说，你这个人奇怪死了。
　　我和尚榕都觉得对方奇怪，却莫名其妙开始交往。同性恋爱的好处是利于隐藏，就像女生们手拉手去上厕所一样不会惹人怀疑，除非你俩当着全校的面接吻。没有人发现我和尚榕的关系出现了变化，他喜欢上课记笔记的时候用另一只手过来牵我，然后被我甩开，因为太热了。有时候他放学会拉着我一起到奶茶店坐坐，或者邀请我去看他训练，总之他总能想出事情来做。因为尚榕，我许久没有关注陈乐，他们理科班作业多又面临会考，他基础不好，经常需要挑灯夜战，所以我在家也不和他随意搭话。上次为了补偿我妈而买的酒，我们偷偷藏了几瓶在床下，落灰了也没人再打开来喝。
　　我跟尚榕在一起一个月后，他上课写小纸条给我，说想出去约会，纪念一下。我觉得无所谓，反正听说恋爱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结点，可以当作理由来庆祝。我说好，去哪？尚榕说去酒店开房。我说太刺激了，换一个。尚榕说那咱俩去吃冰淇淋吧，我还没有体验过第二个半价。我想了想，觉得这主意挺好。一放学我俩就溜了，我在微信群里发了个消息，说今晚不在家吃饭，陈乐没有回复，我妈以为我和陈乐一起在外边吃，说让我俩注意安全。尚榕把我的手机收走，塞进他的口袋，说，不准看手机了。我把手机抢回来，说，你管得真的多。我和尚榕排队去买冰淇淋，三两口吃了个干净，完成了今日目标后，又跑到网吧开黑打游戏，顺便叫了两份外卖。尚榕的英雄又死了，我只好跑过去帮他清理兵线，他摘下我的耳机，凑过来对我说，裴青，我今天觉得好幸福。我抢过耳机带上，问他，因为什么？技术太菜吗？尚榕不说话了，复活之后再一次快速送出人头，然后又过来掰我的手，总之游戏是打不成了，我放开鼠标，说，时候不早了，回家吧。尚榕不肯，说，再呆会，十点走。我说，你家里人不管？他说，不管，家里只有我一个，要不你今晚跟我回家吧。我说，不去，感觉没什么好事。尚榕贱里贱气的笑了，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我退了游戏账号，走出网吧里的乌烟瘴气。手机震动，是我妈的电话，她在那边问，儿子，你跟乐乐啥时候回？我问，他不在家？我妈一听这话，语调登时抬高了，乐乐没和你在一起？我说，没有，我和我同学在一块呢。你别急，我去找找他。尚榕在旁边听了半天，见我挂了电话，问，去找谁？我想说陈乐的名字，却发现尚榕与他并不认识。我想了许多身份，却无一能安在陈乐头上，只能说，去找我妈朋友的儿子，你先回去吧。尚榕说，我陪你一起去找，他长什么样子？我说，他是咱们学校的，个子比你还高点，很瘦，背藏蓝色的书包。我说着给陈乐拨电话，没有人接，只能和尚榕又折回学校，沿路找起。路过小巷，尚榕拉住我，指了指里面大排档坐着的人，问，是那个人吗？我望过去，的确是陈乐，他屈着腿坐在低矮的折叠桌旁边，桌上摆着空的啤酒瓶和铁签子，对面还坐了个瘦小的男人，在唾沫横飞的说话。烧烤的烟雾笼罩着陈乐，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我走过去喊他的名字，陈乐迅速扭过头，看到是我，赶紧站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我说，我妈到处找你，你晚上不回家怎么不说一声，电话也不接。他低下头，说，我忘了，手机静音没听见，我回去会跟阿姨道歉。我说，赶紧走。他点点头，说，你去外边等我会，这里烟大。我答应一声，拉着好奇的尚榕走到巷口。尚榕说，那就是陈乐啊。我说，对。尚榕说，他不像高二的学生，感觉比我们都大。我看向陈乐那边，说，大个屁。陈乐正在结账，那个陌生的男人屁股没动过，依然坐在桌前喝酒，看陈乐要走，他才站起来，拉住陈乐说话，我看见陈乐抿了抿嘴，从口袋里又拿出钞票给他。
　　脸上热了一下，是尚榕借着昏暗偷偷过来亲我。我把他推开，说，发什么神经。他说，谁让你一直看那边，我会吃醋。我说，你好恶心。他啧了一声，说，裴青，我有时候真的感觉不到你的心。我说，你真的好恶心，说人话。尚榕说，裴青，你是傻逼。
　　陈乐过来了，那个瘦小的男人跟在他身边，看见我，他拍了拍陈乐的肩膀，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牙齿，上面都是烟渍，他从口袋里拿出烟来叼上，带着满身酒气走远了。我和尚榕打了一声招呼，也带着陈乐走了。陈乐回头看，对我说，你朋友跟在我们后面。我说，不用管，他今天发神经。陈乐说，你们吵架了吗？我说，没有。陈乐说，你们是在谈恋爱吧。我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陈乐又说了一遍，你们是在谈恋爱吧。我说，对，不要告诉我妈。陈乐说好。尚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条路上只剩下我和陈乐两个人，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野狗的叫声，陈乐突然开口对我说，裴青，注意安全，不要受伤。我觉得他这句话很搞笑，我说，管好你自己，不要让我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