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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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被带走关在柴房里。
外面设下了结界。
在昏暗、沉闷与寂静之中，冯卿玉拭去阿缺嘴角的血迹，低低地开口，“对不起，我本想帮你问出牵丝钢的解法，却因违抗师命，害你至此……”
阿缺握住他冰冷的指尖，缓缓摇头。
“哥哥信我，就已经够了。”
哪怕所有人都背叛我，你还站在我这边，这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高兴。
“你本来不必受这种苦。是我非要拒下和师妹的婚姻，是我非要证明你的清白……”
他擅自对阿缺动了心，擅自想让所有人都认可阿缺。
却没能考虑阿缺的处境，更不曾询问阿缺的心意。
“我很高兴。”阿缺伸出手臂，缠绵地环住冯卿玉，依偎在对方肩头，扮一朵知心的解语花，“我知道哥哥心里有我，才处处为我着想。我并不奢求得到哥哥独一份的怜爱，也不敢妄想能够永远留在哥哥身边，我只想、只想问一句。”
冯卿玉隐隐猜出他要问的话，可是此刻却并没有任何的迷茫和惶恐。
“哥哥拒婚，是为了我吗？”
哥哥心里，可有我吗？
阿缺问这话时，并没有指望这榆木脑袋立时开了窍，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冯卿玉不接受师妹，可以有一千万种理由，这一千万种理由同样适用于阿缺。可是那双眸子望着自己时，至少绝不如他嘴上说的那样，两眼空空、天地可鉴。
阿缺只想在冯卿玉心中种下一粒种子，让它慢慢生长，一点一点笼住那颗远离红尘、寂寞跳动的心。直到有一天，那颗心完全为自己所有，不再受任何事物侵占。
冯卿玉在昏色之中轻点头颅，那一声荡尽了阿缺心中的万里尘霜。
他说，“是。”
阿缺不可置信地张开美目，眼里闪烁着如星光般的明耀之色。
他近乎弹起身来，只为问那句，“当真？”
冯卿玉的话语无一刻如这般缱绻，又似凭云峰上云雾散尽、雪霁天明。
“我心悦你，便再容不下其他人。此情此意，恰如明月在天，亘久不衰。”
圆满光华不磨镜，挂在青天是我心。[1]
但得此心，又复何求？
阿缺心动之余，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沉默引起了冯卿玉心下的微叹。
纵然我心如镜，又能如何？这份情意压在对方身上，只会让他难以承受，害怕得想要逃离吧？
冯卿玉是天下最痴最傻的人，纵然与世人的目光相悖，也要求那一生一世，生死相许。
可是这般心愿，再也不能了却了。
哪知阿缺的吻迎面而来，温热的吐息萦绕在他的颊畔，仿佛融化了凛冬的寒意。
唇齿交缠之际，阿缺欲欺身而上，柴房的门倏地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众弟子惊讶掩面的姿态，和何衔苍冷峻的目光。
“把他们带走！”
二人被擒住双手，带到忘情崖边。那些弟子对冯卿玉尚能以礼相待，放轻力度，对阿缺就没那么好心，总觉着他是害师兄被责罚的罪魁祸首，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阿缺心里烦得很，加上好事被打断，更是把不爽写在脸上。
只是碍于冯卿玉在一旁，不好发作。
同时心里也想知道，何衔苍这次要玩什么把戏。
何衔苍看到他们被押到崖边，才开口说道：
“卿玉，我念你受魔气侵扰，理智不清，暂且不计你先前种种出格举动。现在，为了净化你的心魔，我再给你一个选择。”
冯卿玉被扣上“理智不清”“心魔侵扰”的帽子，心里已有几分郁闷，顾及师父的威严和阿缺的处境，也无法说什么。听到事情还有余地，不禁抬起眼睛，打起几分精神。
却听得师父说：
“你今日要么便克制心魔，亲手把阿缺推下山崖，彻底忘情。要么，你就自己跳下去，忍受七七四十九天毒蛇咬啮。那时，我便信你一心澄澈，再不干涉你的选择。”
此言一出，站在后面的弟子露出惊悚之色。
“师父，这代价未免太重了些。四十九天，冯师兄他怎能捱得过？”
他们此时并不知何衔苍的打算，只是为冯卿玉求情。何衔苍眼光一扫，他们便迫于威势熄了声。
只留冯卿玉抉择的身影。
他的手虽被放开，却被一道无形的绳缆牵在另一头，那一头系着的是师长的威严和难以违抗的规矩。
他不怕受罚，不怕重重约束，只怕问心有愧。
“你若不选，便只能由我们帮你选，只是那时的结果，就由不得你了。”
师父的话回荡在身后，冯卿玉从未感觉今日这般无力。
他扬起手，阻止师弟推阿缺的动作，轻轻说道：“别让阿缺看到，他会害怕。”
“你做出选择了？”
何衔苍冷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冯卿玉回身一望，眼里是目空一切的决绝，“徒儿愿以此身作证，只盼师父不要食言！”
何衔苍冷冷一哼，并不说话。
负责审问魔教教众的人，都深知蛇谷的可怕。他本不信冯卿玉能狠下心来，以身涉险换取一个相识不过数日之人的性命。可是看到冯卿玉毫不犹豫的背影时，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确定感。
他是不是从来，都低估了这个徒儿的韧性？
在冯卿玉即将纵身的那一瞬间，阿缺神色微变，正欲摆脱束缚。
得知音讯的何皎皎却匆匆赶来，拦在师兄面前，止住他的脚步，哀求的目光转向何衔苍。
“爹，你难道真的不顾师兄的性命？”
何衔苍仍作冷酷之色，“他自己做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
“爹爹到底是为了去除师兄的魔气，还是单纯为了惩罚他不听你的话？”何皎皎眼里写着不解，“我知道爹爹今晨和师兄说什么了，爹爹，你何必强迫他？”
“住口。”何衔苍面色一厉，“我那是为了你好。”
何皎皎说，“若非他心甘情愿，我也不依的。”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四人却心知肚明。
冯卿玉见她特意而来，心中已是感念，更多了几分惭愧之意。这么多年，他的确太过迟钝，可是人心一事，最难强求。
“师妹，谢谢你能来。只是此事因我而起，到如今，总要有个交代。”
“师兄，”何皎皎猛然转头，“为了他，不值当啊。”
阿缺立在一旁，眸色莫辨。
他虽舍不得冯卿玉跳崖，也不能忍受别人插足，把冯卿玉从自己身边带走。
若说最初只是利用冯卿玉，到如今就是彻头彻尾的抢夺。
“你们不必再说了。”
阿缺冷冷道，“你们不过是容不下我，却要逼卿玉哥哥做选择。横竖伤在他心，倒不如我，自己去吧——”
便甩开身后的弟子，猝然跃下一边的悬崖。
那名弟子没想到他忽然有这么大力气，将自己挣脱，转眼之间已看到阿缺的身影消失在崖边。
众人逢此变故，皆是一惊，未及反应，已被一抹白影晃了心神。
原来冯卿玉情急之下，已翻然追过去了。
众人焦急地凑到崖边，向下望去，并没有听到什么坠落的声音。原是冯卿玉抱住阿缺之后，在半空中拽住了悬崖上的树枝。
“卿玉哥哥，你何必救我……我死了，一切就干净了。”
“不要这样说。你若有什么闪失，我会抱愧终生的。”
他攀住树干，正欲腾云，将阿缺送回山崖，再来受过。
跃身时却陡然撞到一片结界，他急忙回闪，原先的树枝骤然断裂——
“师兄！”
何皎皎急切的呐喊声成为山崖上最后的余音。
原来山崖之下是层层结界，只能进，不能出。
难怪被扔进蛇谷的人从未想过攀爬逃走。秘书地图记载了后山大部分道路和机关，却独独避开了蛇谷，或许这是只有少数高层人能够记下的秘密。
冯卿玉即将落地之时，驱风扫开了脚底的一圈生物，蛇受惊而走，支起身子虎视眈眈。
阿缺在怀里似乎动了动。
冯卿玉便以为他害怕，捂住他的眼睛，“无事，我不会让它们接近你。”
此时此刻，比起自身的安危，他更想找到足以容纳阿缺的安全之处，若能送阿缺出去，当然最好。
只是这树林密布，夜幕将至，又该如何是好？
他虽能与蛇周旋一时，然而树木草丛埋伏甚多，稍有不慎便可能中毒受制。他一人时还能运用功法，止住经脉，或抵御咬啮之痛。如今阿缺在旁，便顾虑重重，若到深夜安睡之时，他还能撑起几分精神？
阿缺忽然低呼一声，令冯卿玉心神慌乱。
“你怎么了？”
阿缺颤了颤小腿，“好像……贴上来了。”
冯卿玉一惊，斜眼屏住呼吸，用剑小心挑开阿缺的裤脚。
原是一根草茎。
他松了一口气，转眼间却被原本周旋的生物逼近，四只眼睛两两相望。
他呼吸再次一滞。
今时却不如在山洞中那般游刃有余，稍一动作便极有可能被群起而攻。
奇怪的是，对面的黑鳞好似没有进一步攻击的打算，只是用乌黑的圆瞳无实质地盯着自己，偶尔一吐信，撞在他的鼻尖。
他忍住挥剑的本能，看黑蛇渐渐矮下身子，盘旋在地。
周围的那些也都没有了动作。
怎么会这样？
难道自己竟被蛇确认为无害的吗？
抑或它只是心情不错？
冯卿玉试探地挪动脚步，那黑蛇便瞬间抬起头，浑黑的眼睛紧紧盯上来。
他额角溢出一分汗来。
它莫不是把我当成了口粮？
阿缺在他怀里，一直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冯卿玉谨慎的模样着实有趣，他似乎不知道，这类黑蛇是温顺无毒的。虽然生得庞大，对吃人却没什么兴趣。
反而是那些花样美丽的、细瘦可怜的，最要小心。
“哥哥，我们还能得救吗？”
冯卿玉叹息一声，“别担心。这些蛇现在还没有攻击我们的打算，我们可以先观察一下太阳的方向，或是草丛的痕迹，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路。不管怎么说，我都要送你离开这里。”
“哥哥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不明不白地离开。送你下山后，我便回来，履行我的选择和承诺。”
“哥哥，”阿缺咬唇，“你为救我而来，倘若你的师父不认账呢？”
“师父信守承诺，不会不认账的。”
阿缺却想，他此番言论不在众人面前，少有凭据，如何便能作数？
又气恼于冯卿玉之态度，怎么这时候还记挂着宗门。
难道过此一关，就要分别？毕竟，自己可不想和正道人士待在一起。
干脆把他弄晕算了。
可是看他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多瞧一瞧，就到了深夜。
他们趁黑蛇休息之际，小心避开爬行生物，向东行走，渐渐地离溪谷近了。
冯卿玉预感那里藏着蛇谷入口，心中生起期待和欣喜感，正要上前时，远远地看见一道黑夜。
不禁警惕起来，揽紧怀中阿缺。
阿缺眨了眨眼，没留神发生了什么，抬起眼时，那身影渐渐显现于月光下。
“师妹……”
冯卿玉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为何要来？太危险了，快点回去！”
那身影并非错觉。
何皎皎捏紧了手心之物，又一步迈上前来，谷里的生物都绕开了她走过的地方。
“我来交给你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露出那个小小的瓷瓶。
她偷偷去向爹爹求情，并没有见到爹爹，却在柜子上发现了这一瓶药。
那是按魔教秘书的配方炼的防蛇祛毒药，这么多日，也只炼出了两丸。
她为了来寻师兄，不得已吞下了一丸。
剩下一丸，便留给他。
“吞下这药，蛇就不能近你的身。时限只有一夜，师兄，我们快离开吧……”
冯卿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带阿缺走吧。”
何皎皎目光一滞。
他不顾阿缺的挣扎，将对方推到何皎皎身边。
“你把药给我，师父会怪罪的。我合该留下，惩罚也好，借口也好，我都不能逃避。”
“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何皎皎却不愿拉住阿缺的手。
草丛里的缓缓爬出，聚在冯卿玉的脚边。
阿缺转身欲拽他的手。
当是时，一条细小的银环蛇迅速跳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冯卿玉，将毒液注入他的体内。
阿缺双目睁大，不可置信地想，怎么会这样？
一时间地动山摇，诡异的笑声自隐秘的山谷中传来。
“今日你们谁还想走？”
他们俱认出这笑声。
冯卿玉捂住手腕，面色痛苦，“钟御？”
何皎皎护在他身前，摆好防御的架势。
银面人自树后现身。
“真没想到，我不去找你们，你们却送上门来了。”
“原来你一直、藏在这里。”
冯卿玉忍痛挺身，扬起长剑，却被毒蛇缠住腿脚，动弹不得。
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呵呵呵，上次留你一命，今天你可没这么好运了。在这蛇谷之中，还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师妹，快、带阿缺走……”
“我不能丢下你！”
“我们对付不了他，我已中了毒，你、你去告诉师父，钟御在这……”
“谁也别想走！”
钟御瞬间出现在背后，两手分别掐住何皎皎和阿缺的肩，“今日你们都得留在这儿！”
“不……”
冯卿玉眼睁睁看着钟御运功于掌，要在何皎皎回身之际狠狠拍下，便拼劲全力驱使身体，自一旁飞扑，运气将师妹和阿缺二人俱推了出去。
“快走——”
凌厉的掌风落于冯卿玉身上，他惨然跌倒在斑斓草地上，任凭剑从颤抖的掌心滑落。
“又被你坏了好事！”
钟御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踢了他一脚，转身便欲去追。
他的目标还是阿缺。
冯卿玉知道这一点，翻身趴在地上，死死拽住对方的脚腕。
“不可以……”
钟御气愤地蹬脚，接连几掌下去，要让他知难而退。那双手却如扎了根似的，不曾松开。
钟御疑心他死了，弯腰捏起他的下巴，那倔强双眉仍冷冷地蹙着，紧咬的下唇涌出鲜血。
钟御冷哼一声，捏住他的脖子，就要下致命的杀手。
无形之中却有一股脉气牵绊着他，令他瞳孔大张，魔怔似的低低喃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窒息感笼罩了冯卿玉。
他迷蒙的神志难以辨析对方的话语，只得强使自己抬起无力的双手，牵制喉间强硬的桎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