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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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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翻了翻床前的妆奁柜,又唤杂役来添了一些用具。这些举动都传到别人耳里,引来一些风言风语,他当做不知。
只是对着镜子装点许久,忽然听到敲门声,便起身去应。
萍素神色淡淡地站在外面,见到他妆容的瞬间面上浮起一丝惊疑和探究。
“你在做什么?”
她本来听说阿缺因何师姐的事愧疚不安,才想来问候一下,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心思梳妆打扮。
何况,这是男儿做的事吗?
阿缺见她面色不善,勉然笑了笑,“萍素姐姐,你怎么来了?进来坐坐吧……”他知道萍素留意自己的妆,便扶着脸颊哀哀道,“我看自己脸色太苍白了,怕不好出去见人,所以涂了点胭脂……会不会很奇怪?”
他不会搽粉,只是试探着点了点唇,描了描眉而已。他到底是个男子,打扮起来也不像个女儿,不过别有一番味道。
萍素面露嫌恶,“我是见不得这样的。”
噢,好绝情啊。
阿缺的眼光朝左下角斜睇了一会儿,“那我就擦掉好了。”便要回身去拿布巾。
“不用了,我一会儿便走。”萍素无心看他擦脸,“我还当你真的关心何师姐呢。”
“我当然关心啊,”阿缺眉毛飞似的往上一挑,睁大了眼睛,“皎皎姐姐可醒了?”
萍素被他这态度变化吓了一跳,只是表面仍淡淡的,“没有,她可是被咬了那么深的口子。大夫说还得睡个半天……我不和你讲话了,我也忙得很。”
怕不是不想再看见我,才忽然忙了起来吧?
阿缺颇有兴致地想。
“姐姐慢走,我不送姐姐了。”
他捏着嗓子说话时,萍素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
她头也不回走开了。
阿缺得意一笑,拉上了门。
至于把脸妆擦掉……他才不要呢。
中午阿缺又倒掉了外面送来的饭。窗外的鸟窝卡在雨搭和墙体之间,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阿缺伸手扶了扶,看到里面几只小雀叫得欢实,却在窝里剩了不少饭菜,不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区区小鸟还挑食,浪费了我一番好意。”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雏鸟额上那一缕杂色的绒,愉快地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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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卿玉回来时,他正在窗前绣腰带,听到开门声,才把木窗关上,起身迎接。
“哥哥回来好早。”
冯卿玉边解开披风边说,“今天只清理了西霄宫,回来时看了看师妹。”
阿缺正要接过他的衣服,闻言一顿,“她好些了吗?”
“她已经醒了,萍素和锦白在陪她。”
阿缺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转过身。
冯卿玉并未察觉出异常,只问他,“今天可有不舒服?”
阿缺愣了愣,回身笑道,“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心里闷得慌,不过现在比白天好多了。你瞧,”他把披风挂到架子上,扭身去桌边拿起衣带,“我给你绣的,好看吗?这个图案叫阳乌,听说它是住在太阳中的神鸟……”
冯卿玉忙道,“怎么能辛苦你做这些?”他这时注意到阿缺嘴上有些红。
阿缺连忙把腰带递上,“哪里辛苦?阿缺看哥哥的腰带素净了些,便拿来打发时间,不是专门做的。只是,绣了一半,还差一半,请哥哥先看看……哥哥这么说,莫非是嫌我自作主张?”
冯卿玉噎了一下。
阿缺吃定他这个反应,将捧着衣带的双手又向上抬了许多。
冯卿玉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下移,浅浅地露出了喜欢的神色。
“这样式倒是古朴。”冯卿玉由衷地说,“你的手真巧。你原来是做这个的吗?”
阿缺将衣带收起,“那倒不是……我看人家做,就学了点儿。哥哥觉得好,我就把剩下的也绣上。”
“你得注意身体。”
冯卿玉伸出手,用拇指捺了捺他的唇心,沾上一抹红印,“原是胭脂。”他微微叹气,盯着阿缺的眼睛,“何必勉强做出精神的样子。”
阿缺又晃了晃神。
他微微低首,趁着对方未察觉之际,悄然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手指。
冯卿玉惊愕地抽回了手。
阿缺也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哎呀,哥哥……”
真是个……正人君子。
好像更想要了。
“人家喜欢……”
阿缺又捻了一指胭脂,缓缓地抬手,将它点在冯卿玉的下唇上。
冯卿玉身子已然僵住,从阿缺说出“喜欢”二字时,身体反应已经不太对劲了。
好似魂飞魄散了。
百年来清心修行的经验告诉他,阿缺说的“喜欢”是指胭脂。
世上的确有不同时俗的人,男人爱胭脂,恰如女人爱舞剑,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身边舞剑的女子多,涂胭脂的男子少,所以阿缺才显得格外迥异。
其实山下那些凡人里,也有不少爱胭脂的男子。
冯卿玉看着阿缺食指上的一抹红,倏然意识到自己唇上也沾了胭脂。
他知道,这是阿缺亲近自己、寻求接纳的方式。
对方小心的眼神里好像颤动着忍耐与不安,似乎只要自己后退一步,对方就会立即缩回自己的壳里。
冯卿玉的道德感让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喜欢,便做吧。”
阿缺的眼眸微微闪烁,轻盈地向前踏出一步,指尖轻轻搭在冯卿玉的肩上。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交织缠绵,阿缺忽然偏过头,在冯卿玉的下巴上留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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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卿玉夜半心绪纷扰,听得阿缺沉入梦乡,便自地铺上悄然起身,轻启窗扉,翩然跃上屋顶。
脸上的唇印明明洗去了,却还似消不干净,阿缺涂着胭脂的双唇反复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那道红色过于鲜明动人,甚至把其他一切颜色都暗淡了。就连今夜洁白的月色,都仿佛笼上一层云翳。
此刻幽情,恰似孤身滞立于凭云峰之上,参不透远空的苍色,雨雪霏霏,云雾缭缭。
他呆望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便踏下窗沿,悄无声息地回了屋子。
次日一早,冯卿玉疲倦地起身,见阿缺还在熟睡,想了想,没有打扰他,径直出了门。
他先去何师妹的住所,萍素开了门,说何皎皎刚刚起来。冯卿玉进屋观察了一会儿,看到她倚在床头,脸色比昨日红润些许。
“辛苦师兄来看我。”
“哪里的话。”冯卿玉关心地问,“能活动了吗?”
何皎皎抬了抬手臂,“有点吃力。”
“这些日子还是静养为好。”
她点头,“有萍素她们在,我是不用费太多力气的。只是不能帮师兄了……”
冯卿玉摇头,“没关系,人手还够。搜索后山的事,师父的意思是延后几天,这样我们还能在这多呆一会儿。”
何皎皎“嗯”了一声,正想让他去忙吧,无意间瞥到他腰间的带子。
“这带上的花纹好像没见过。”
冯卿玉怔了怔,反应过来,“哦,”他掀了掀披风,露出里面的花纹,“昨日阿缺绣的。”
“他为你做这事?”何皎皎拧起眉头,目光向上,竟又窥见那白衣肩头一晃而过的淡红。
她正欲细究。
冯卿玉已合上披风,“他闷在屋里无聊,说是打发时间。”
她无言片刻,开口说道:
“师兄也太由着他了。”
她因毒蛇之事,对阿缺仍怀有芥蒂,此时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敌意。
可是这话说出来,却只能是赌气。
她若真以此责怪阿缺,倒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冯卿玉果然露出迷惑的目光。
何皎皎心中憋闷,随口说,“他既无聊,就多出去转转,闲时帮帮忙也好。”
“我今早也这么说了。”冯卿玉道,“一会儿还要跟牧师弟说说,要是在外面遇到阿缺,拣些轻松的活儿给他就是了。”
她这才熄了声。
冯卿玉寒暄完,便做事去了。
何皎皎郁闷了一会儿。
正逢锦白从屋外进来,唤了她一声,“何师姐,你瞧我发现了什么?”
何皎皎神情恹恹的,“又怎么了?”
锦白双手捧着两只雏雀,欢喜地越过屏风,蹲在她的床前,“我在外面捡到两只雏雀,可不可爱!”
何皎皎施舍了几分目光,若是平日她定然要好好挼一挼,今日却兴致缺缺,只是伸出两根指头,在雏鸟的头上蹭了一蹭。
萍素说,“从哪儿捡到的,你不还回去,雌鸟要找上门来的。”
锦白勾了勾唇,“我就借一会儿,给师姐解解闷。这是在兰因舍外的鸟窝里看到的。说来也奇怪,不知谁在浪费粮食,把饭菜都倒了进去,鸟儿又吃不了这些。”
“兰因舍?”何皎皎眉梢一挑,“那不是男弟子住的地方吗?修仙之人多已辟谷,想来不会是门内弟子。”
萍素背靠在墙上,淡淡道,“可能是杂役吧。”
锦白逗着小鸟,“谁知道。那鸟巢好似从雨搭上摔落的,都不成样子了。我给它埋了,打算明天再去重新做一个。”
萍素对锦白这点童心不置可否。
何皎皎侧躺下来,打算休息一会儿,忽而想到一件事,便问她,“这鸟巢莫非原来在二楼的窗旁?”
锦白双目微睁,“何师姐你见过?”
何皎皎的心神又不安定起来,她抓了抓枕边的褥单,联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不禁一一细说。
锦白惊愕地瞪大眼睛,“你怀疑是阿缺?他不是凡人吗?”
何皎皎颦起眉头,艰难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师妹再去帮我看看吧。”
否则,她无法克制自己怀疑的念头。
“好,我、我这就去。”
锦白放下小鸟,慌慌张张就奔出了门。
阿缺看着桌上的馒头咸菜,实在没有胃口,正准备和平常一样赠送给大自然。
打开木窗的一瞬,疑惑的“嗯”声响起。
雨搭上的鸟巢不见了。
真不爽啊。
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阿缺出了门,准备再去找一找,只是绕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
难不成被当做垃圾扔了?
阿缺轻叹一口气,正准备回去,被遇到他的牧谦叫住。
“阿缺,你有空吗,来帮帮忙吧?”
被抓到了啊。
阿缺转身倩然一笑,“好啊。”
锦白到兰因舍外时,刚巧看到阿缺离开。她回到鸟巢掉下的地方,用树枝挖开了土,拨了拨里面的东西。她比对了一会儿,发现和厨子说的多数对得上。
她不禁捂住嘴巴,暗暗地想,难道阿缺是故意丢掉吗?
他不吃不喝,怎么活到今天的?
还是说,只是吃不完剩下了,又不好意思说……更不合理了。
锦白气愤地扔掉树枝,扭过身子,恰好看到了萍素。
对方比了个嘘的手势,拦住了她的话,然后指了指二楼的木窗,示意她上去。
锦白点点头,施法跃上雨搭,打开木窗,脚踩着窗边的桌子,心跳加快。
她又推了推木窗,看到桌上完好的饭菜,不禁一滞。
窗外萍素在催她,她连忙化云一变,落到屋子中间。
萍素很快出现在她身后。
“师姐……他又没吃。”
“他果然不是普通的凡人吗?”萍素瞥了一眼桌子,穿过屏风,视线绕过妆奁台上杂乱的彩线,还有阖起的胭脂盒子。
锦白在屋内翻翻找找。
萍素问她,“你在干什么?”
锦白没停下动作,嘴上说着,“我看看他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
萍素扶额,“这儿又不是他自己家,能有什么秘密?真若有,早在师兄救下他时就被发现了。”
看锦白都搜到床榻边上了,她不由皱眉,“别给师兄弄乱了,快停手吧。”
锦白却动作一顿,从翻开的枕头下面拿出一根玉簪。
“这是……师兄丢了的簪子。”
萍素一顿,“怎会在这儿?”
“他们平时,睡在同一个床上……”锦白肩膀颤动。
“锦白!”萍素低声喝止她。
锦白泪眼汪汪:“师兄不会是断袖吧……”
萍素:……
她们把这件事带回了何皎皎房里。
何皎皎藏在被子里的手渐渐捏紧,面容都变得颤抖。
“昨日我见他时,他还画了妆……”萍素有些难以启齿,“何师姐,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他故意引诱冯师兄,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似的。只是冯师兄……”
冯师兄一贯是正人君子的形象,按理说不该如此。
这究竟只是阿缺故意设置的障眼法,还是冯师兄当真道心不定。
他与何师姐青梅竹马,师门上下都以为他们会结成眷侣,就连师父心里也是默许的。
谁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冯师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何皎皎说,“我不能让他伤害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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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缺这两日出门,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
只要稍一离开人群,那道视线便自身后逼近,令他毛骨悚然,呼吸静止。
当别人叫住他时,那视线就消失了。
阿缺咬紧牙根,望着那道视线消失的树林,面目逐渐阴狠。
搬运山下送来的物品时,阿缺随人经过一处茶馆,恰好听到里面的人在谈论日月教。他低头不语,整理着怀抱之物。
对面桌上某甲嘲笑魔教的千年老魔头隐身不出,让教众去送死自己却不敢露面。同座的某乙便笑话他,说老魔头就在身后的林子里,听了你的话就要把你抓去吸血。
阿缺冷哼了一声,忽觉身后一阵风过,颇为寒冷。
对面的两人已不知去向。
他凝眉,从怀里摸出令箭,紧紧地握在手心。
好在他们很快回到了众人所在之地。
阿缺松了一口气。
心想,一定要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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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卿玉回房时,屋内一团糟,地上散乱着线团和布料撕碎的残渣,桌子、柜子、屏风上斑驳着晕开的红色,十分刺眼。
他心中一惊,以为阿缺出了事,连忙跨步进屋,翻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一滞。
阿缺露着小腿躺在床上,脚踝上缠着彩色的丝线,涂着肉色丹蔻的脚趾悬在空中,一动一动的,似乎在描摹什么形状。从冯卿玉的视角,*。
“你在……干什么?”
阿缺听到他的声音,歪过了脑袋,眨眨眼睛,“我想绣一双鞋子,结果把线搞乱了。”
他坐起身来,竟是挂着满身的彩线,仿佛缠丝洞里被捉住的蝶妖。
“外面的那些痕迹……”
冯卿玉的话没有说完,阿缺已然倾身拉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都带到了榻上。
“哥哥……”
阿缺握住他的一只手,*。
冯卿玉震惊地发现,阿缺*。
他脸颊臊红,意欲*,阿缺却不容拒绝地贴了上来,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急不可耐地咬上他的侧颈。
冯卿玉咬牙推开阿缺,眼睛泛红,气喘不已。
“你到底在做什么?”
阿缺目光下移,“你*。”
冯卿玉的双臂还撑在床褥上,闻言别过头去,双肩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阿缺伸手握住,引得对方浑身一颤。
冯卿玉登地扭过头来,眼神恼怒地盯着阿缺。
“你不要这样。”
他跪起身,想要离开床榻,却被丝线拉扯回去。他蓦然发现,当自己无觉之际,阿缺已用丝线将自己腰间缠起。
“别离开嘛。哥哥,我想……”
冯卿玉捂住他的眼睛,“你不要想。”
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阿缺的心隔绝开一样。
阿缺颤声道,“我很害怕……”
手心似乎有水痕。
冯卿玉一愣,将手掌从阿缺的脸上挪开。
阿缺连忙伸手挽留他,神色哀哀的,“你不要躲开我,我害怕你躲开我。自从那天后,你就很少关心我了,把我甩给了牧道长。你难道不要我了吗?那些承诺都是假的吗?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你不稀罕我的绣工,也不缺服侍你的人。”
冯卿玉想要辩驳,却听他话语连珠,难以开口。
“你们修道之人,定是希望修为长进的。我便想,若把身子给了哥哥,就能得到你的怜爱了吧……”阿缺眼中含泪,身体却止不住地蜷缩在一起,握住冯卿玉的手指都忍不住发抖,“若不能的话,阿缺也只有去死了。”
冯卿玉惊疑不已,“你说的什么话?”
阿缺低低喃道,“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如果我被抛弃,他一定会重新抓走我。好哥哥,求求你,这身子哪怕给了你,我也不愿意让他得逞。”
冯卿玉神色一凝,“你见到钟御了?”
阿缺慌张地摇头,“我没有,但是……我知道他就在。他还在这附近,找到机会,就会把我掳走了。”他慌不择路地拽住冯卿玉的袖子,“哥哥,求你了,你得到了我,就不必怕他了。”
冯卿玉伸出手,抚摸着他冷汗津津的后颈,低声安抚道,“你不必如此。我既然决定救你,就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也不会违背你的心意强要你做那种事。以后,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好吗?”
阿缺抬起头,泪眼盈盈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