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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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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雪楹花开时,络绎不绝的人流将雪楹花冷冽的花香碾作尘泥,嵌入瀛都街巷的石板缝隙中。
绵绵春雨,难得等到晴日。侍女们承了王后之旨意,忙着将宫廷内外洒扫一新,静候下一个晴日的祭仪。
王后用纨扇虚掩口鼻,眼神淡淡扫过庭院回廊,低声问身后的女官:“都准备妥当了?”
得到了女官肯定的答复后,她仍然不放心,手心沁出薄汗。
她身体弱,只生养了两个孩子。长子是储君,地位稳固,不必她操心。唯有小女儿,明明是嫡公主,却不得不留在神庙那不得见人的地方……
在她看来,菱菱只是病了,说不出话,何必让大神官出手!
王后轻咳一阵,饮了侍女奉来的温水,才勉强缓过来。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浅蓝色——神庙的雪楹花已有百年岁月,高大的树冠越过宫墙,像舒展羽翼的神鸟,与那人的意态颇为神似。
女官知道她担心什么,劝慰道:“大神官说了,待到小公主十五岁,便会将她归还宫廷。大神官向来说话算话,王后放心便是。”
她又咳嗽几声,表情有些犹豫与渴求。
“但愿如此……”
***
神庙笼罩在雪楹花浅蓝色的雾霭之中。这里鲜有人迹,平日里只有三两个神官在此洒扫。石阶下的花瓣软烂如泥,酝酿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浓香。
寻常日子,神殿里只有两排盈盈烛光。薛菱在此生活了八年,对祭祀礼仪烂熟于心,照例伏在神像前祈祷完毕,才缓缓直起身来。
此处没有别人时,她便会直视神像。
这尊神像的面容似是融化在岁月侵蚀中,轮廓冰冷又模糊。细看下去,几乎是照着大神官的模子描出来的。
其他年轻神官大多以为是巧合,只有她知道……
身后的殿门虚掩着。有人在外面轻声交谈。薛菱听见了熟悉的语调,揉着酸麻的小腿站起来,慢慢挪到门边想溜,门却轻轻推开——
门外那人戴着多年如一日的妖异面具,正与另一个年轻神官低声交谈,目光却悠悠一荡,落在她身上。
薛菱低下头,没有看他。
那人似乎习惯了她的无礼,随手掀开面具,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熟悉的脸。薛菱看见这副面容,顿时心头一紧。
八年过去,她已长成了少女,他仍是当年那副模样,丝毫不见衰老。怪道大神官之位稳如山岳。
他凉凉地道:“公主刚来不久,这便要走了?”
声音如和煦春风,又如阶下软烂的花香,平白有几分醉意,尾音带着钩子。
像他,又不像他。
薛菱发怔时,他顺手将面具塞到她手上,她却手一抖,将面具抛了出去。
年轻神官慌忙接住面具,目送大神官轻拂衣袖,跟上了匆忙离去的公主。
身为长居神庙的公主,她的居所在一片雪楹花的最深处。薛菱揣着衣袖,步履飞快地踩过石板小径,快到居所门前时,忽地转身看他。
他瞧见薛菱的眼神,似是不解:“我不能送送公主?雨后湿滑,公主当心别摔了。”
薛菱有些莫名的焦躁。
这一世,她以成人的心智混入孩童的身体。一开始听不懂其他人说话,只能装哑。后来虽然能听懂,但装的时间长了,她只能说出简单的词句,平时便以沉默掩盖言语的不足。
她都这样了,他怎么就次次都能看懂她的眼神?
薛菱感觉胸口憋着一股气。她正要闷头走进居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臂。
“下一个晴日的祭仪,公主会来么?”
他问话时隐约带着笑,眼神却冰冷。
薛菱忐忑极了,恳求地望着他,他却越攥越紧,像要折断她的手臂。
“公主,会来么?”
薛菱疼得受不住,慌忙点头,另一只手臂却被他一同攥住。
他似是不信,“每年春日的第九个晴日,都是我为王上卜算朝政大事的时候。王上能让公主听这些?公主这般受宠,我竟不知?”
两侧手臂都被他狠狠攥住,薛菱疼得受不住,下意识踹他,混乱间一脚踹在他腰腹上,这才让他松了手。
薛菱知道在神庙对大神官出手是什么大罪,哪敢逗留,忍着疼往居所里走,但没走两步便再被剪住手臂,动弹不得。
“公主着实心狠……”他冷笑着,话语中竟有些兴奋,“这一脚是什么罪过,公主不会不知道罢?”
他拧过薛菱的身子,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公主打算如何赎罪?”
薛菱被他攥着双肩,疼得眼角泛出泪花,根本不知如何回答。他看见了,竟然瞬间平静下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菱菱,你别怕我……”
他要挑去薛菱眼角的泪,薛菱下意识往后躲,他便捏着薛菱的下巴,慢条斯理地拨去几颗泪珠子,高高地俯视她眼底。
“还疼么?”
她抿着唇,下意识抚着痛到麻木的手臂,摇了摇头。
他便叹道:“菱菱,你的眼神从来不会说谎。这样罢,我也疼一回,就当给你出气了。”
薛菱心头咯噔一下,正欲阻止,却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右手握着左臂狠狠一掰,便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硬生生掰断了左臂。
薛菱知道他的行事作风,只是怔怔地看着,不敢捂眼。
他捋起衣袖,低头看着被扭曲的左臂,当着她的面用力往回折。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左臂竟然已经恢复了。
薛菱以为这回他已经到此为止了,他竟然抬起刚刚复原的左臂,“咔嚓”一声,拧断了右臂。
然后如法炮制,将右臂复原。一双手臂完好无损,像是根本没有被折断过。
纵使这样的场面见过很多次,薛菱仍然控制不住,有些作呕。但她怕他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不敢表现出来。
“菱菱,你还是很怕我,对不对?”他叹道,“我不怪你,谁让我是个长生不死的怪物。”
他注定要变成一座有血肉的神像,与那尊石雕神像一起,在神庙里待到海枯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