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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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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是无垠的碧蓝色,天与海的边界已经模糊。头顶海鸟飞旋,间或发出悠远的鸣叫。
如此辽远壮阔的美景之下,鹿江口的水面上,却回荡着极为煞风景的兵戈声。
太子的船上,似乎出了乱子。
两方人手犹如潮水,金玄二色相互激荡进退。
苦战良久,金色渐渐不支,只能撑着最后的力气,收缩在太子身边,将他围得跟铁桶一般。
玄色亦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喝道:“殿下还是识相一些,以免受了皮肉之苦!”
金色人影正中的年轻男子意态自如,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只是女儿当不了太子妃,施大人便要翻脸?”
那人脸上有些不自然。
前段日子京中选太子妃,帝后辛辛苦苦选了十几个高门闺秀让他挑,太子褚千瑜却一个都没看上,将帝后气得够呛。
不仅如此,太子还以为君分忧的理由,上书揽了巡视东海州郡的事。永泰帝看见他就心烦,索性将他打发出京,眼不见为净。
太子妃之位悬而未定,京中暗潮涌动,他猜到此次出京不会平静,却没料到施坚竟然如此气急败坏,直接派人围杀他。
看见褚千瑜脸上的揶揄,那人的脸面愈发挂不住了,大手一挥:“杀了他!”
玄色瞬间蜂拥而上,将金色彻底淹没。
片刻后,船边飞溅出泼天的浪花。
玄色人影纷纷拥到船边,看着只剩滚滚浪涛的水面,再看向为首之人。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杀了太子,再栽赃给三皇子。可是太子落水,他们要怎么确认太子的生死?
为首之人脸色阴晴不定,召了手下过来小声嘀咕。
施家在东海诸州郡势力雄厚,只要太子敢上岸,他们就敢再次把太子按回水底!
……
落水之后,窒息的感觉唤醒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褚千瑜眼神幽幽,望着渐渐昏暗的水面,竟然没有丝毫挣扎,慢慢向下沉去。
他携着前世记忆出生,凭着太子的身份,将京城和附近州郡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薛菱的踪迹。
可他明明记得,当初在花树底下,他抓住了薛菱的手,与她一起卷入金光。
她的手那样温热和柔软,让他贪恋不已。
京畿找不到,他也曾亲手绘制了薛菱的画像,悄悄让手下人去更远的地方寻找她的下落。期间虽然找到了几个神似的人,但他亲眼看过后,都觉得不像薛菱。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哪里像个太子,成魔了还差不多。
找了这么久,他已经绝望了。
虽然死于施家之手有些憋屈,但他真的很累,或许回到花树那边,还能等到她的身影……
金色的衣袍渐渐往下沉去,他闭上眼,竭力在黑暗中回想薛菱的样貌,可是一阵白光刺痛了他的双目。
他一愣。
水底下哪来的光?
似乎回应了他的疑问,有人在他耳边轻柔地笑,熟悉的笑声让他一个激灵。
怎么会是她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低头看,水流却瞬间挤出了他最后的气息,让他痛苦地挣扎起来。
下一刻,水底的白光冲天而出,彻底淹没了他。他只感觉自己被猛地抛往半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褚千瑜是被硬生生晒醒的。
睁开眼,入眼的仍旧是熟悉的湛蓝色,只是遥远的天际浮出了几朵乌云。
他吃力地坐起身,才发觉自己被摊平在海岸的礁石上,全身衣物都晒干了,整个人像是海边渔家曝晒的鱼干。
褚千瑜撑着额头,有些想笑,也很茫然。
身边空无一人,若非他已经上岸,他大概会觉得海底的白光是一场梦。
“咦,你醒了?”
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却看到了让他更加难以置信的人。
穿着渔家粗布衣裳的少女巧笑倩兮,手中捧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碗,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只凭声音和相貌,他第一眼就确定了,她就是薛菱。
没有前世的恨意和怨怼,她只是好奇地打量他,眼神澄澈剔透,比头顶的碧空还要无瑕。
但是,现在的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朱唇雪肤,玲珑绰约,乍眼看去,是个亭亭玉立的渔家少女。但细看便会发现,她的眼眸透着深海的湛蓝,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脚背,隐约现出鳞片的形状。
死寂已久的心,陡然间燃起野火,一发不可收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遍寻不得,这一世,她竟然不是凡人!
褚千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全身因为兴奋而止不住地颤抖,却生怕露出半点端倪,吓跑了她。
他两世身居高位,想瞒过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简直易如反掌。
她只是发觉他在发抖,焦急地跑过来,不小心将粗陶碗中的清水洒了大半。
“哎呀……”她懊恼地跺跺脚,小心翼翼地坐在礁石上,将剩下半碗水递给他,“渴了吧?快喝水,我听说你们凡人也和我们龙族一样,离不开水呢。”
他手一抖,所剩无几的清水又泼掉一半。
龙族?
东海底下,竟然真的有龙?
他心念一转,立刻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她果真上了当。
“我没有唬你,真的有,我就是!”她笑着凑到他面前,看着他惊惧的表情,“虽然父君让我不要告诉凡人,他说凡人没一个好东西,但你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他低下头,像是对着粗陶碗发呆,“你是龙族的公主?为何来了凡间?”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坐在他身边,一双雪白的小腿来回晃荡,在粗布衣裳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想,她应该穿他宫里的绫罗绸缎,才能不磨损她娇嫩的肌肤。
“还不都是北海他们咄咄逼人,非要父君把我许给北海。我不乐意,就跑出来了。”
她跳下礁石,在柔软的沙地上灵活飞转,衣摆飘飞,宛如神妃仙子。
“我救了你,你千万别告诉北海的混账们我在这里!”
他点了头,有些哭笑不得。
如此不谙世事,东海怎么放心让她离开?
不过,这样也好。
他总算是找到了她。
见他活得好好的,她背着手,蹦蹦跳跳要走,被他叫住。
“我饿了,劳烦你带我去附近的镇子。”
他不是装的。落水又被曝晒,铁打的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她一脸茫然,“镇子是什么?”
他正要回答,忽然有了个主意。
“你独自在凡间生活,就算逃出来,也很容易被北海发现。不如跟我回去,我会好好对你。”
她将信将疑,手指拧着发尾,“真的?”
褚千瑜点头,“你刚才说过,我长得好看,不像坏人。而且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我受了伤,独自一人没法回去……”
为了让她相信,他捂着胸口,猛地呕出一口血。
——也不是装出来的,落水之后,又被她抛出水面,他的确受了内伤,需要静养。
而且施家的人很谨慎,不找到他决不罢休,他不快点联系上自己的人马,就是等死。
她果然又焦急起来,连忙搀扶他,顺手将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塞到他口中。
褚千瑜感觉珠子微微发烫,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
她笑道:“是我的龙珠,能帮你疗伤,千万记得还给我啊,要不然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掩盖住眼底的暗色,轻轻点头,便由她搀扶起来,一步步往岸上走。
她似乎怕褚千瑜支撑不住,绞尽脑汁地搜刮海中的趣事讲给他听。他认真听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别处。
找不到回家的路?莫非……
两人很快找到了小路,褚千瑜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找到了一处小镇。
他记得这处镇子,他在船上看见过这里的一角。
他寻了间客栈落下脚,便诚恳地将自己的困境告诉了她:“你我都要逃命,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早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她点了头,犹豫地看着他掌中的龙珠,“那等你伤好之后,要记得还给我。”
他捏着龙珠的手一紧,面上却笑道:“那是自然。”
一夜无话。
次日日光明媚。
他敲她的房门,却许久都没有回应。
褚千瑜心下一紧,下意识摸向腰间锦囊的龙珠。
龙珠还在,莫非出事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却看见她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发呆。
当着她茫然的眼神,他不敢贸然靠近,只是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忘了什么……”她小声念叨着,表情愈发沮丧,忽然死死抱住头,“我是谁,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心中又惊又喜。
果然没猜错,仅仅夺走了龙珠,就有了留下她的机会。
他轻手轻脚上前,她见他靠近,本想往床内缩去,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像一只闻见了鱼腥味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在他身上嗅闻。
“我认识你吗?你是谁,我又是谁呀……”
她的手碰到他腰间时,被他一把拽住,拥入怀中。
她皱起眉头,不太适应被人抱住,可是他身上有很熟悉的气息,让她无法生出抗拒之心。
“你叫薛菱,与我定了亲,是我的太子妃。”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狂喜,“我把你气跑了,特意来寻你回家。”
她无意识地重复:“回家?”
褚千瑜点头,“回家。我身边便是你的家。”
半日之后,他牵着薛菱,坐上前来接应的马车时,万里之遥的东海海底,华美的龙宫却满目疮痍。
龙宫内外站满了甲士,一片肃杀。饰满了珊瑚鲛珠的王座上,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似笑非笑地扫视跪在面前的几人。
“我的菱菱怎么不在东海?”
跪在最前方的是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他像是没看见年轻男子的杀意,沉声道:“本王早在天帝面前说过了,绝不会将她许给你,你竟还带着兵马欺负到我东海头上,是不把天庭放在眼里?!”
年轻男子嗤笑一声,拽起王座扶手上的珊瑚砸过去,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少拿天庭唬我。你尽管去向天帝告御状,看他是否会给你主持公道!”
中年男子咬牙,不甘地低头。
天庭为魔界头疼不已,而北海兵强马壮,正是受天帝倚重的时候。
他要是去告御状,天帝不但不会主持公道,反倒可能把菱菱许给北海,借以笼络。
“说吧,菱菱在哪?”
中年男子仍然低头不说话。
年轻男子冷笑一声。
片刻后,他留下气息奄奄的东海龙君和夫人,悠闲自得地走出了龙宫。
真没想到,菱菱看着听话乖巧,竟然有胆子私自出逃。
既然如此,被他抓到的时候,她可千万别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