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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寒冬来临之后,京中落了几场大雪。

      平芜带着小宫女们,将栖梧宫内外洒扫一新,正要将薛菱搀出来走走,回头就看见薛菱伏在窗边,像是睡熟了。

      数月的身孕让她手脚都浮肿起来,勉强减弱了她脸上的憔悴感。

      平芜快步回到殿中,拿起裘衣靠过去,却见薛菱倏地睁眼回头,雪亮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平芜被这眼神看得难受,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奴婢只是想帮娘娘加件衣裳,以免受了风寒。”

      薛菱直起身子,费力地揉着腿脚,缓解不适。平芜要上前帮忙,却被她轻飘飘的眼神止住了。

      “那裘衣里什么都没掺?”薛菱眼神微讽,“没有什么安胎宁神静心的效用?”

      平芜低头不吭声。

      薛菱又笑,“是我多虑了,就算这胎没了,你总归还有法子让邓太医诊出孕相。”

      这话讽的是平芜当初帮昭宁帝做手脚。
      要是在太玄观的时候,大夫没说她有孕,她根本不会着急,昭宁帝就没法钻空子。

      平芜嗫嚅着:“娘娘想怎么罚都行,奴婢都受着,只是天寒地冻的,娘娘别着凉了……”

      薛菱静静看着她,也没发话让她上前。外面的小宫女们见状,都知趣地退到一边。

      “菱儿,这是怎么了?”

      薛菱嗤笑,懒洋洋地扭过头,继续看着外面的雪景发呆。身后却伸来一只大手,轻轻合上了窗子。

      她一动不动地对着近在眼前的窗格,仍然没有回头,任凭他将自己抄入怀中,动作娴熟无比。

      “在想什么?”

      薛菱瞥了一眼他放在腹部的手掌,似笑非笑地道:“陛下想知道什么?我无非就是在想……”

      他的手指忽然贴过来,止住了即将出口的两个字。
      “又不听话了?”

      “瞧瞧,陛下就是不爱听。”她懒懒地道。

      昭宁帝眼神一凝,呼吸急促了一瞬间,却只是贴着她脸颊,语气有些恶狠狠的:“你就是仗着朕现在没法收拾你!”

      薛菱连个眼神都欠奉,自顾自地拨弄着手指。

      昭宁帝显然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让平芜端来药碗。

      薛菱闻见苦味就想吐,皱眉道:“我不喝。”

      其他时候,昭宁帝甚至能让她骑在头上任性,唯独在给她喝保胎药的时候固执得可怕。

      他没给薛菱任何拒绝的余地,径直捏开她的嘴唇,将保胎药灌进去。
      平芜看得分明,薛菱艰难地皱着眉,眼角有一颗泪滑过,却很快了无痕迹。

      被他从宫里折腾到太玄观,再从长平苑绑回皇宫,她的眼泪早就干涸了,再也没有半分新意。

      薛菱垂首,掩口轻咳,顺手抹去唇角残留的药汁。

      昭宁帝从身后罩来,揽着她一齐躺在榻上,“朕今日与几位先生商讨过了,取了几个不错的名字封号,菱儿帮着选一个?”

      薛菱闭上眼,淡淡地道:“陛下看着顺眼就好,选什么都行。”

      身后沉默半晌。
      “那朕让承恩侯过来。”

      薛菱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
      又是这样!

      她的父亲领了承恩侯,长兄一家也召回京城封了爵位,不再外放,满门荣宠羡煞旁人,却只有薛家自己知道其中辛酸。
      他们是扣在京城威胁她的人质。表面鲜花着锦,内里如履薄冰。

      他每回落了下风,都要拿薛家要挟她!

      可是她只能忍。

      她沉默很久,手指都捏得麻木,满腔怨怼终究化作一声柔和:“但凭陛下吩咐。”

      她这般识趣,昭宁帝十分满意。
      他在薛菱颈边轻吻一记,起身出去了。

      ***
      开春之后,天气很快转暖。
      杏花微雨之时,栖梧宫终于有了动静。

      寝殿喧嚷了一天一夜,在一声婴孩的啼哭声中陡然安静下来。

      在外面来回走动的昭宁帝精神一振,没了帝王的架子,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翘首张望,看见稳婆抱着个孩子,满脸喜气地朝他走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见婴孩发皱的眉眼,自己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怎么这么丑?”

      稳婆吓一哆嗦,赶忙解释:“孩子刚生下来,一会儿就好了。陛下看看,小殿下的眉眼多俊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昭宁帝看了一会儿,感觉孩子的容貌很快舒展开,现出与他和薛菱相似的五官。

      他抚着孩子的眼眶和鼻头,喃喃地道:“眉眼确是像极了菱儿。”

      他记得薛菱刚进宫时,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裳,清澈的眼眸里却满是愁绪和忐忑,柔弱无助地坐在床沿,等候他的临幸。
      他只听说薛菱容貌出众,却厌烦她的情绪,掉头就走,只让她每天过来伺候更衣。

      后来,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不一样了。

      他只知道,薛菱既已做了他的宫妃,便一辈子是他的人了。他得赶紧把人绑在身边,再让薛菱忘了秦王。

      让她诞下皇子,似乎是最快的法子。

      昭宁帝看着小皇子,自己的表情也随之柔和许多。
      他轻声哄着孩子,慢慢往里走,想让薛菱也看看孩子。

      越往里走,血腥味就越浓重。昭宁帝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加快步子,便看见薛菱一动不动地陷在床褥中,面色苍白,像是没了声息。

      他的心陡然一沉,顺手将孩子递给稳婆,上前抓住她的手,“菱儿?”

      她没回应。

      他将手指贴到薛菱鼻下,感觉到平稳的气息,才松了口气。

      他示意稳婆将孩子放到薛菱身边,拿着她的手指碰孩子的脸颊,柔声道:“菱儿,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摸摸他?”

      早在孩子降生的时候,薛菱便已经力竭,陷入了半醒不醒的睡梦中。

      满殿的喧闹声都离她远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手中却忽然碰到了极其柔软的触感。

      薛菱勉强睁眼,看见昭宁帝含笑的面庞,背后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缩回了手。

      昭宁帝只当她初为人母,还没习惯,“这是我们的翰儿,他今后要唤你一声母后,你抱抱他?”

      身旁的宫人们脸色精彩各异。
      她们着实没想到,以薛菱对昭宁帝爱答不理的模样,竟还能让昭宁帝许给她后位。

      要知道,昭宁帝的后宫,至今也只有薛菱一个宫妃。她还诞下了皇嗣,几乎坐定了薛府将来几十年的富贵荣华。

      可是薛菱仍然没有反应,甚至不愿抱一下孩子。

      昭宁帝毫不在意,当着所有宫人的面,用衣袖擦去她额上的汗,再落下一吻,并将皇后金印送到她手中。

      薛菱眼睫颤动,倏地攥紧了金印,并将之纳入袖中。

      ***
      皇长子褚长翰降生当日,昭宁帝将其立为太子,并大赦天下。

      流水似的赏赐抬入了薛府,羡煞京城中人。

      百日宴后,承恩侯薛维元率家人再度进宫谢恩,还见到了玉雪可爱的小太子。

      薛菱含笑看着家人。薛夫人也看着她,心里却直打鼓。

      在她印象里,薛菱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她总觉得女儿心里揣着事,但她不敢问。
      为了保住薛家,薛菱已经受了太多委屈,她怕问来问去,碰到薛菱的伤心事。

      可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担心占了上风。

      薛夫人靠过去,轻声问道:“娘娘这么笑,我心里不踏实。”

      薛菱眨眨眼,笑道:“翰儿见到了外家,我只是高兴。”

      昭宁帝推了政事赶来,进来便看见满室温馨,心也随之柔软起来。

      他熟练地坐在薛菱身边,半开玩笑地道:“菱儿,你猜今天曹嗣云与朕说了什么?”

      薛菱仍旧是笑:“陛下这么高兴,当然是好事。”

      昭宁帝点头,看着在薛维元怀里挥舞小手的褚长翰,“他说自己还能辅佐东宫几年,求皇后娘娘开恩,让他这把老骨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薛菱轻笑,“但曹大人是个聪明人。”
      她不怎么与人计较,但不代表她不会计较。

      她点到即止,昭宁帝了然,“曹大人年纪不小,该致仕归乡了。”

      帝后二人你来我往,几句就定下了曹嗣云的宦途。
      这下就连薛维元也察觉不对劲了。

      菱儿刚进宫时,几乎整日以泪洗面,更别说插手前朝政事。
      且不说这个,昭宁帝竟然也听她的话?
      这实在不太对劲。

      可他知道薛菱受了多少委屈。他为人臣子,但他也是个心疼女儿的父亲,说不出劝阻的话。

      薛家人走后,薛菱抱了一会儿褚长翰,便将他交给奶娘,转而亲手服侍昭宁帝更衣。

      昭宁帝要止住她,她却轻轻地按着他的衣襟,曼声说道:“妾虽然已是皇后,但不会忘了本分。伺候陛下更衣是妾分内之事,不可假手他人。”

      她乖巧听话,再也不闹了,昭宁帝心中极为满意。
      不枉他辛勤调|教,薛菱总算从里到外都属于他了。

      很快,昭宁帝全身上下只剩一件里衣。她拽着他衣襟不动,眼神示意奶娘抱走褚长翰,转而似笑非笑地瞧了昭宁帝一眼。
      “说起来,妾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伺候过陛下了……”

      昭宁帝喉头一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勉强平抑了心头躁|动,耐心解释道:“再急着给翰儿添个伴,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朕还不能碰你……”

      薛菱眉头一动,有些不乐意,“此话当真?陛下没有厌烦了妾?”

      昭宁帝勉强点头。

      薛菱一看就知道他压抑得极为艰难。
      从确定她有孕的那天起,这么久了,他就没沾过女子。
      神智愦乱,不过是她勾一勾手指的事。

      最后一件里衣很快落地,昭宁帝气息粗|重,说话时竟然有些痛苦:“菱儿别闹……”

      薛菱却妩媚一笑:“陛下到底在担心什么?妾有一万种伺候陛下的法子……”

      话音未落,她便被昭宁帝掀上了床。
      就在这瞬间,两人却保持着相对的姿势,僵住不动了。

      昭宁帝的脸色在几个瞬息之间变得惨白。薛菱静静地看着他,神情中似有一丝释然。
      他张了张口,齿缝里却溢出一丝鲜红,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身侧,洇入锦褥中。

      昭宁帝低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心口的金簪,还有抵在金簪尾端的皇后金印。
      ——她似乎怕扎得不够深,竟用金印抵着,将金簪扎入他心口,还狠狠地搅动起来。

      薛菱躺在他身下,见他满脸不可置信,眼角忽地溢出泪来。

      昭宁帝亦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泪水,眼中久违的狠戾重新变得茫然。
      ……莫非她是受人唆使,此举并非本意?

      薛菱闭眼,顺手取下另一根金簪,亦用金印抵着,从侧面贯穿了他的脖颈。

      汩汩血流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他看着薛菱从身下挣扎而出,推开自己,只能用手攥着她的衣袖。
      这是他前不久才赐给薛菱的皇后袍服,上面每一根绣线他都看过。平芜将它端到薛菱面前时,它便是最完美的模样。

      可是现在,他的手指攥着袖口,粗砺的指茧勾出了一缕金线,显得十分突兀。
      他胸口的血也随之漫上去,将她的袖口洇湿成深重的血色。

      他保持着跪覆床榻的姿势,直至纤纤十指将他推翻,让他沉重地跌在锦褥之上。
      浑身气力随着伤口飞速流走,他望着华美的帐顶,这才意识到,他真的要死了。

      褚怀瑜吃力地转头,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不忍。
      他以为一日夫妻百日恩,薛菱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死去多时的人。

      意识模糊之前,他似乎听见了薛菱冷漠的声音:
      “今日一别,愿来生不复相见。”

      不知为何,他听了心中酸楚,竟想放声大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今生一别,愿生生世世复见!

      曾在他掌中无力颤抖的手指握住了金簪,狠狠拔出,再度刺入。
      褚怀瑜浑身一颤,彻底安静下去。

      殿内动静太大,可是昭宁帝没有传召,外面的宫人都不敢进来。

      直至安静以后,平芜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娘娘?”

      她看见殿内的场面时,吓得一个激灵,恐惧让她想喊叫却无法发声。

      平芜呆若木鸡地站着,直至薛菱拈着金簪,冷着脸向她走来。

      她猛地跪在地上,哭喊道:“娘娘——”

      平日里纤弱的手忽然捏着平芜的脖子,掐断了这一声呼喊,迫使她无法出声。
      就像昭宁帝捏着她那样。

      “即刻传秦王进宫,越快越好,不得惊动旁人。”薛菱瞅着她,笑得娇俏灵动,“若是没有秦王,我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坐稳这江山哪——”
      ……

      山中无日月,这繁茂的花树边,亦感知不到时光的流逝。
      他背靠花树,一动不动地坐在树下,似乎已经入定。

      又一朵花从枝头跌落,落在他怀中。
      他眼皮微动,看着花中世界,脖颈和心口又疼了起来。

      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种透彻肺腑的疼痛了,甚至已经快要忘了自己为何会来此处。

      掌中的落花有些发烫。他看着落花之中变幻的光影,恍惚间想起了某些事情。

      他看见薛菱坐在皇位之上,怀抱着聪明伶俐的小太子。看见她宫装森冷,却在秦王面前娇俏而多情,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他这才想起来,当初薛菱刚刚嫁给他时,亦是花儿似的年纪。

      他本该愤怒,可是看着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生,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他低笑两声,心中竟然异常平静。
      难怪她会恨他。

      光影变幻流逝,她的一生也随之流走,很快黯淡下去,就连花瓣也在顷刻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心中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莫非她要来了?
      可是她真的会来此处轮回么?

      他心中竟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心思,死水一般的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很快沉寂下去。

      “痴儿……”
      头顶蓦地响起一声辽远的佛号。他抬头看了看,除了泛着金光的花树,还有暗沉沉无一丝云彩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禁自嘲地笑笑。
      痴有何用?她早就说过,愿生生世世不复见。他多半是要永生永世困死此处了。
      就像他曾经困住她那样,将她困得绝望。

      思绪流转时,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出悠悠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悄悄从树干后看去,就看见了他魂牵梦萦的人影朝花树走来。
      一步步地,踩住了他的心跳。

      应该是多年不见,薛菱的脸上也满是茫然,还有一种婴孩初生的懵懂。
      他想,大抵刚来此处时,都是这样的表情吧。

      薛菱幽幽一叹,怅惘地抬头看了一眼花树,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梦里似乎见过你?”

      花树无风自动,满树花叶簌簌,似在回应她的疑问。

      数人合抱的树干之后,他悄悄地、目不转睛地望着薛菱,竟然看痴了。

      他以为重见之时,自己会亲手杀了她,报仇雪恨。
      可是真到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只这么看着她,就能让他开怀不已。

      薛菱没有发觉他的存在,一手扶着树干,对着花树喃喃半晌,便有一朵花悠悠飘落她掌中,花与人都泛起了金光,她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他瞪大了眼,再也顾不上会被她发现,踉跄着奔向她,想抓住她的手。

      薛菱也发现了他,表情中似有诧异,似有惊惧。
      ——她认出了他。

      薛菱焦急起来,后退一步,催着金光快些将自己带走。
      但终归迟了一步。
      自己被金光吞没之前,她看见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两人的身影一齐被金光淹没,消失在花树之下。

      辽阔无垠的虚空之中重新响起一声佛号,花树几十年的金光终于黯淡,重新归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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