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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

      婚礼之后,宋荔和周渡没有去度蜜月。不是不想去,是两个人的时间表实在对不上。宋荔的实验室刚接了一个多中心合作项目,她作为负责人之一,每周要开三次线上协调会。周渡的膝盖手术后康复进入关键阶段,队医秦川给他排了每天四小时的复健课程,缺席一天就会影响整个恢复周期。他们只是趁着婚假在周渡的公寓里待了整整一周。那一周里,宋荔每天早上煮红枣水——她现在已经煮得比周渡更好了,冰糖放得精准到克。周渡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做拉伸,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改论文,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膝盖没有肿。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周渡就会停下来,朝她笑一下。他的笑容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用力过度,浑然不觉。

      一周后,宋荔回到A大,周渡回到复健中心。

      他的复健课程持续了整整五个月。从最开始在平行杠里学着重新走路,到后来能在游泳池里慢跑,再到最后在篮球场上完成第一次无对抗投篮。每一次进步,秦川都会在伤病记录上写一行备注。她的备注风格跟陆知行如出一辙——“术后第十二周,膝关节活动度恢复至0-135度,肌力四级,可开始低强度有球训练。”周渡每次看到她写的备注都会想起沈彻。有一回他问秦川:“你们运动医学专业是不是专门招那种说话像机器人的人?”秦川把文件夹合上,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是我们这种人在运动医学领域更有竞争优势。因为伤病恢复需要精确,不需要煽情。”周渡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他复出那天,球馆里来了很多人。不是正式比赛,是俱乐部专门为他安排的一场内部对抗赛。宋荔坐在场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针织连衣裙。这条裙子已经有十年历史了——从她高中在球馆里看他打选拔赛开始,到后来每一次重要比赛,她都会穿它。裙摆洗得微微发白,但红色依然是红色。她左手腕上戴着一个崭新的护腕,内侧绣着一个字——“稳”。这是周渡复健期间她自己绣的。以前护腕都是她绣给他,他戴着去投篮、去扣篮、去拿MVP。这一次她决定给自己也绣一个。他需要稳,她也需要。

      周渡上场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他跑动的姿势和受伤前几乎没有差别,但只有秦川注意到他在第一次变向的时候下意识地收了一下左腿——不是疼,是大脑还没有完全信任膝盖。他拿到球,在三分线外站定,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护腕。“MVP”三个字母已经磨得只剩轮廓,但他还是转了。然后他起跳,出手,三分命中。他回头看向场边。宋荔坐在那里,左手腕上那个绣着“稳”字的护腕在球馆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互相转了转手腕上的护腕。

      对抗赛结束后,周渡被记者围在场地中央。有人问他:“周渡,你今年三十岁了,膝盖做过大手术,很多人在这个年纪就会考虑退役。你想过退役吗?”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腕,然后抬头对着镜头说:“想过。但不是现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答应过一个人——她走一步,我加一点。她走到哪,我跟到哪。她还在走,所以我还不能停。”

      记者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宋荔站在场边的人群里,把护腕上的“稳”字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同一年秋天,陆知行在国际罕见病研究联盟的年度会议上被授予“青年科学家奖”。这个奖项是颁给四十岁以下在罕见病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研究者的。陆知行是获奖者中最年轻的一个。颁奖词里提到了他建立的罕见遗传病基因筛查平台,提到他发现的与造血干细胞移植预后相关的多个基因位点,也提到了他“从一例个案出发、最终建立万人级数据库”的研究范式。

      他在台上接过奖杯,对着麦克风沉默了一会儿。台下坐着来自全球各地的同行学者,都在等着这位以“没有感情”著称的青年科学家发表获奖感言。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十一年前,我在高中图书馆里开始记录一个人的步数。她当时刚做完骨髓移植,每天只能扶着输液架走几步。我把她的步数记在一个Excel表格里,每天更新。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表格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如果她死了,这些数据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后来她没有死。”他顿了顿,台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后来她活下来了。她把n=1的个案做成了n=一万的数据库。她让我知道,罕见病的‘罕见’不是终点,是起点。每一个罕见病例的背后都有规律可循,每一个规律都可能拯救下一个病人。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她走了第一步。”

      他下台之后,手机震了。宋荔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在台上没有说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你在说我。”陆知行打字:“是的。因为说名字不符合颁奖典礼的学术惯例。”宋荔秒回:“你又开始了。”陆知行看着“你又开始了”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想起高三那年,她在病房里听完他讲分子生物学之后说“你说话像机器人”。那时候他说“我知道”。现在他还是说话像机器人,但她已经学会翻译了。他打字:“谢谢。习惯了。”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以后看”的文件夹。

      那年除夕,周渡和宋荔又去了江边。这道江堤他们已经来了整整十一年——从高二第一次蹚过冰水去沙洲看芦苇开始,到后来每年除夕来看日落。银杏树还在,芦苇沙洲还在,江水的颜色还是冬天特有的铁灰色。只是江堤上的水泥路面被重新铺过了,堤下的石阶被江水冲刷得比从前更光滑,芦苇沙洲的面积好像又大了一圈。

      宋荔没有倒骨髓液。她已经连续好几年不倒了——停了免疫抑制剂之后她不再需要做常规骨穿,骨髓液自然也就没有了。但她还是会来。每年除夕都来。不是来完成仪式,是来告诉站在江堤上的自己和睡在江对岸的妈妈——我还在。周渡蹲在江堤边缘,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粉色,兔子图案,是宋荔大学时用的那个,杯盖上的便利贴早就换了无数次,最新的这张是她昨天刚写的:“今年的红枣水少放了糖。周渡说太淡,我觉得刚好。”

      “你每年都写新的便利贴。”周渡把保温杯递给她。

      “每年都是新的。人不新,话新。”宋荔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她的白色长发在江风里飘起来,几缕发丝蹭在他的脸颊上。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周渡,你觉得再过十年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会。”

      “再过二十年呢?”

      “会。那时候我五十岁,膝盖可能不行了,但走路没问题。”

      “再过三十年呢?”

      “会。那时候你退休了,我也退役了。我们可以每天来这里。”

      “再过四十年呢?”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白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角已经有很细很细的纹路了。他的眼角也有。他们都不再是少年了。但他想起她在ICU里躺着的那个四月,想起她剃光头发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说“我的头很圆”,想起她从移植仓里被推出来时睁开的第一眼——那双红色的玻璃珠般的眼瞳,在被呼吸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上方,直直地看着他。那时候他以为她能活到十九岁就是最大的胜利。现在她快三十了。她发过论文,带过学生,在门诊室里给年轻的病人讲解移植方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但每一个从她诊室里走出来的病人都说——“宋医生让我觉得很安心。”

      “再过四十年,”他说,声音很轻,“你七十八,我七十七。我们来这里,还是带着这个保温杯。便利贴你写,红枣水我煮。然后坐在这里看日落。如果银杏树还在,就看着银杏树。如果沙洲被水淹了,就看沙洲。”

      “你的膝盖能走上来吗?”

      “走不上来就爬上来。爬不上来你扶我。你以前说过,你扶我的时候力学上最合适。”

      宋荔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她的红色眼瞳在冬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杯放凉了的红茶。她伸手覆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茬——他的头发剪短了,比年轻时更短,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她用手掌摩挲着那片银白色,动作很慢很轻。

      “你长白头发了。”她说。

      “遗传。我爸四十岁就白了。”

      “不是遗传。是操心。”

      “操心什么?”

      “操心我。操心球队。操心每一个你在乎的人。”她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但肩上的旧伤疤也比以前多了——右肩一道白的,是大学时撞在篮架上留下的;锁骨上一道淡粉色的,是前年在比赛中被肘击之后缝的。她每一道都认识。

      “低头。”她说。

      他低下头。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江风里纠缠成一团白雾。

      “周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天台上递给我防晒霜。谢你在ICU外面站了八天。谢你学会了等。”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像一颗被敲了三十年还在响的鼓。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夕阳从江对岸的地平线上缓缓沉下去。江面被染成了暗金色,芦苇沙洲上的枯秆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用谢。”他说,“是你让我等的。等的人是你,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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