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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第十五 ...

  •   # 第十五章

      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在宋荔的血管里游荡了整整十一天,才终于找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这个过程在医学上叫作“归巢”——输入的造血干细胞需要在骨髓微环境中找到合适的龛位,安顿下来,然后开始分裂、分化,重新建立起一整套造血系统。头七天,宋荔的血常规几乎没有变化,血小板还是低,血红蛋白还是低,白细胞更是低到了危险线以下。主治医师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翻她的化验单,翻完之后不说话,在病历上写几行字,然后去下一个病房。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情况不好,而是因为移植后十一天之内没有变化是正常的。但小姨不懂这些,她每天看到医生不说话就心里发紧,紧完了又不敢问,只能去自动贩卖机买一罐咖啡,站在走廊里喝完。

      第十一天早上,护士来抽血。宋荔把左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已经没有留置针了——移植前拔掉了,换成了颈内静脉置管,一根细细的软管从她的锁骨上方穿进去,沿着静脉一路通到靠近心脏的地方。所有的输液、输血、抽血都从这根管子走,她的手臂终于得到了解放。护士从置管里抽了三管血,贴上标签,送去了检验科。

      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了。主治医师拿着化验单走进病房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住院医师和一个实习护士。这个阵仗让小姨从陪护椅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都忘了放下。

      “血小板——四万九。”主治医师低头看着化验单,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天气预报,但小姨看到他的手指在化验单边缘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上周是两万一。涨了。”

      小姨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水果刀的刀刃磕在搪瓷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宋荔靠坐在床上,光头上新生的白色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她看起来比小姨更平静。

      “血红蛋白也涨了,从五十九涨到七十一。白细胞从零点八涨到一点五。虽然都还低于正常值,但趋势是明确的。”主治医师把化验单放在宋荔的膝盖上,“你的新骨髓,开始干活了。”

      宋荔低头看着化验单上那些数字。每一个数字她都认识,每一项的正常范围她都能背出来。血小板正常值一百到三百,她四万九,还是极低。血红蛋白正常值一百一以上,她七十一,还是贫血。白细胞一点五,还是容易被感染。但每一个数字都比上周高。不是持平,不是微涨,是每个指标都在往上走,像是地里终于冒出头的春笋。

      “是不是说——”小姨开口,声音在发抖,“是不是说移植成功了?”

      “现在还早。一般要等三十天以上才能做嵌合率检测,看她的骨髓里供者细胞的比例。但从血象恢复的趋势来看,方向是对的。”主治医师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看着宋荔,“现在最大的风险是排异和感染。白细胞还是低,口罩还是要戴,探视还是要限制。你那个每天来看你的小男朋友呢?”

      “在省队。不在本市。”宋荔说。

      “那正好。让他别回来。你现在最怕感染,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主治医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身后的住院医师和实习护士跟着他鱼贯而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小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沾着苹果皮的汁液。她低下头,把刀放在托盘上,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擦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病床,面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十月底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满树金黄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剧烈摇晃,像一场盛大的、没有声音的鼓掌。

      “姐,”她对着窗户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银杏叶的沙沙声盖过,“她的骨髓活了。”

      银杏树没有回答。但一阵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忽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替那个已经走了十二年的女人回应她。

      宋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渡,但打开对话框之后,她看着那个歪耳朵兔子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移植成功了?移植成功还太早。说她的血小板涨了?数字太抽象,他不会懂。说她今天很开心?她不习惯用“开心”这个词。

      最终她只打了四个字。

      “骨髓活了。”

      发送。已读。

      周渡的回复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他没有打字——他直接打了视频电话。宋荔按下接听,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他站在省队训练馆的走廊里,背后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应该是刚结束一组训练,手机拿得很近,整个屏幕都是他的脸。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在发抖。

      “骨髓活了。”宋荔说。

      周渡在屏幕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和半个肩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走廊的天花板喊了一声——“啊!”不是词语,不是句子,就是一声很长的、压了很久的喊叫。喊完之后他低头看着屏幕,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哑了,“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我知道你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输血小板上不去,你上去了。别人在ICU里躺八天出不来,你出来了。别人骨髓活了要三十天,你十一天就活了。”他把手机重新拿近,“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比别人快一点,比别人倔一点。”

      宋荔看着屏幕上那双发红的眼睛。她想说,其实没有比别人快——她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半年,从四月躺到十月,从立夏躺到霜降。她的头发掉光过一次,现在刚长出绒毛。她的体重从八十六斤掉到了七十一斤,手腕细得能被她自己的另一只手轻松环住。她没有比别人快。她只是没有放弃而已。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对着屏幕说了两个字。

      “笨蛋。”

      周渡在屏幕里笑了。他笑的时候,那颗不对称的虎牙露出来,左眼比右眼眯得更弯一点,笑容还是那样——像一只被人夸了的大狗,用力过度但浑然不觉。

      “对。”他说,“我就是。”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教练在催他归队。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对着屏幕。

      “宋荔,我今天晚上会睡得很好。”

      “为什么?”

      “因为你的骨髓活了。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视频挂断了。宋荔把手机放在被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新的淤青,是早上抽血之后留下的。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团青紫色的痕迹,不疼。然后她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拿起那管SPF50+的防晒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了手背上。防晒霜是白色的,推开之后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膜,盖住了那些细小的针眼疤痕。她把手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把防晒霜放回原位。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风里摇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打开与陆知行的对话框。

      “你的细胞在我骨头里开始干活了。”

      陆知行在两分钟后回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步数从日均三百步涨到了日均五百步。今天到目前为止已经走了四百八十七步。你的骨髓活了这件事,我从步数曲线上就能看出来。”

      宋荔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陆知行在她的病房里打开那个Excel表格,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步数和周渡的步数,每一条都精确到个位。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是个怪物。现在她觉得——他可能仍然是个怪物,但怪物是对的。

      她打字:“你的步数正常吗?”

      陆知行回复:“采集后第二天恢复日常活动。第三天恢复跑操。第四天步数回归正常区间。”

      “你又去图书馆了。”

      “是的。分子生物学笔记需要整理。”

      “你答应过我采集完休息。”

      “我休息了。第二天我在床上躺了八个小时。”

      “陆知行。”

      “在。”

      “谢谢你。”

      对话框沉默了大概二十秒。然后陆知行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不用谢。我说过,我希望你不要死。”

      宋荔看着这行字。他从来没有说过“希望你活下去”——他说的都是“希望你不要死”。这两句话的差别,大概只有陆知行自己才能准确地拆解开来。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差别。不是温暖的,不是煽情的,不是那种会让你想哭的关心。是一个精确的、不含杂质的祈使句。

      她打字:“你说得对。欣赏和喜欢的边界可以模糊。你现在模糊了吗?”

      这次陆知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我没有在区分了。”

      移植后第十九天,宋荔的血小板突破了六万。这个数字在普通人身上依然是危险的低值——正常人的血小板在十万到三十万之间,六万意味着凝血功能仍然很差,磕一下碰一下就可能内出血。但对她来说,六万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她在病床上躺了十九天,每天只能吃流食和软食,因为怕牙龈出血。她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枕头——看看枕头上有没有新的鼻血痕迹。她的鼻子像一个不稳定的水龙头,血小板低的时候会自己开始流,没有任何预兆。但从移植后第二周开始,水龙头关上了。枕头干净了。

      主治医师在查房的时候给她做了全套的体格检查,从头到脚,包括眼底镜看视网膜有没有新的出血点,包括用棉签轻轻戳她的牙龈看止血时间。全部检查做完之后,他把病历本合上,说了移植以来的第一句肯定的话:“情况不错。”

      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普通人说的“太好了”。宋荔知道这个换算关系,所以她点了点头,说:“谢谢。”

      “不用谢。你现在可以开始做一些低强度的活动了。走路可以,爬楼梯不行。晒太阳可以,但要涂防晒。”

      “我一直涂。”

      “我知道。”主治医师看了一眼她床头柜上那管防晒霜,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起几个月前她拔掉输液管跑去看篮球赛的事,“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也是最不配合的病人。配合是在医疗上,不配合是在你对自己的态度上。”

      “什么意思?”宋荔问。

      “意思是,你太冷静了。”主治医师把笔插进口袋,“我见过太多血液科病人。哭的、闹的、崩溃的、放弃的,什么都有。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哭过的人。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荔垂下眼睛。她的白色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淡的阴影,正好落在她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绒毛上。

      “我小时候哭过,”她说,“哭一次流一次鼻血。流多了就学会了不哭。”

      主治医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对身后的住院医师说:“二十三床的宋荔,心理状态一栏写‘高度理性,情感表达受限’。但不属于病态。属于适应性的自我保护。”

      住院医师低头在病历上记下了这句话。

      十一月中旬,宋荔的头发重新长出来了。不是白色的绒毛,是真正的头发——还是白色的,比之前更细更软,像初生婴儿的胎毛。它们不是一片一片地长出来的,而是像春天的草一样,先在头顶冒尖,然后慢慢扩散到整个头皮。她每天都会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检查生长进度,用手指摸着头顶新生的毛发,感觉它们一天比一天更密、更长。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她的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白发,长度大概一厘米,贴着头皮,看起来像一层刚刚落下的薄雪。

      小姨给她买了一个新的梳子,软毛的,专门给婴儿用的那种。每天早晚,宋荔会对着镜子,用那把婴儿梳子慢慢地、轻轻地把新生的白发梳一遍。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很轻很软,不像以前那把硬齿梳,不会扯断任何一根新生的头发。她梳完之后会低头看看梳子上有没有掉下来的断发——没有。一根都没有。她的新头发不掉了。

      “小姨,”她在某天早上梳完头之后说,“我的头发不掉了。”

      小姨正在床头柜上摆早饭。她的手顿了一下,把粥碗放在托盘上,走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宋荔坐在镜子前面,手里拿着那把婴儿梳子,光裸的头皮上那层短短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手指穿过那些新生的白色绒毛,能感觉到毛囊一颗一颗地在指腹下面微微凸起,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

      “不掉了。”小姨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以后也不会掉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骨髓是新的。新的骨髓,新的血,新的头发。”

      宋荔低头看着梳子上干干净净的软毛齿。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的头发开始一缕一缕地掉,每天早上枕头上都是一小片白色的断发。她把那些断发绕成团,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整整攒了六十三个白色发团。她以为那些就是她最后的头发了。但现在新的头发又长出来了。

      她把梳子放在洗手台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那六十三个白色发团还在,排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发团——它是她剃光头之前小姨从梳子上绕下来的最后一个。发丝已经干燥了,摸起来没有光泽,像一小团细碎的丝线。她把发团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跟头上新生的头发对比了一下。旧的头发更粗更硬,新的头发更细更软。颜色是一样的白色,但质地完全不一样。

      “旧的头发,”她自言自语,“跟新的不一样。”

      小姨站在她身后,看着抽屉里那六十三个发团。它们像一群微小的白色蚕茧,安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

      “旧的不要了?”小姨问。

      “留着。”宋荔把发团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留着跟新的比。”

      同一时刻,远在八百公里之外的省队训练基地,周渡正在进行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体能测试。主教练提前一周就告诉他,U19国家队的教练组会在本月下旬来基地考察,重点考察三个位置——控球后卫、小前锋、得分后卫。周渡是得分后卫,他要面对的是全国同年龄段最好的六名得分后卫的竞争。

      沈彻给他做了一份非常详尽的体能数据预测报告,厚达二十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图表和曲线。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你的爆发力在同位置球员中排名前百分之五,但你的耐力排名中游。如果你在考察赛的前三节耗尽体力,第四节你会被对手打爆。

      “解决方案?”周渡坐在力量房的长椅上,汗如雨下,手里拿着那本报告。

      “方案一:赛前三天做碳水化合物负荷,最大化肌糖原储备。方案二:比赛节奏调整——前三节保留体力,第四节全力输出。”沈彻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周渡的实时心率数据,“方案三:每次暂停的时候不要喝水,看便利贴。”

      周渡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抬头看着沈彻。“你怎么知道便利贴的事?”

      “主教练告诉我的。他说你手机壳上贴了三张便利贴,是你女朋友写的。每次罚球之前你会转护腕,护腕也是她送的。”沈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像是在汇报气象数据,“根据我过去几个月的观察,你转护腕之后的罚球命中率比平时高出四个百分点。看便利贴之后的投篮命中率高出五点三个百分点。这两个动作是你的心理锚点。在关键比赛中,心理锚点的作用不可忽视。”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黑色护腕。那行白线刺绣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打篮球别受伤”的“受”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一小截白线头。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过来看手机壳上贴的三张便利贴。最旧的那张已经卷边了,字迹被汗水浸过很多次,但还能认出来——“别忘了喝”。第二张是“路上小心”。第三张是“不准在训练的时候想我。可以想,但不能影响投篮命中率。如果命中率下降,我就不让你想了。”

      他把手机壳翻回去,看着沈彻。“你说得对。讨厌的人通常是对的。你也是。”

      沈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知道。”

      十一月下旬,U19国家队教练组如期抵达省队训练基地。一共来了五个人——主教练、助理教练、体能教练、技术分析师,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据说是国家体育总局的官员。他们在基地待了三天,看了两场队内对抗赛和一次完整的训练课。

      对抗赛被安排在基地的主馆,场地条件跟正式比赛一模一样——标准尺寸的篮球场,四周的看台上空空荡荡,没有观众。但教练组五个人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目光比八千人更沉。周渡被分在蓝队,对白队。白队的首发得分后卫比他高五厘米,比他重十公斤,去年是全国U18锦标赛的得分王。

      比赛开始之后,周渡严格执行沈彻制定的策略——前三节保存体力。他减少了不必要的跑动,放弃了所有高风险的抢断尝试,把精力集中在防守卡位和传球组织上。第一节他只出手了三次,进了两个,拿了五分。第二节出手四次,进了三个。到上半场结束,蓝队落后六分,但周渡的呼吸节奏还很稳,心率保持在有氧区间。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没有跟队友说话。他拿出手机,把三张便利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运动包里,低头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护腕。

      第三节,白队的得分王开始发力。他连突带投,单节砍下十二分,把领先优势扩大到了十一分。周渡在这一节依然没有全力输出——他守住了自己的防守人,没有让对方在阵地战中获得轻松出手的机会,但他的体力也在被慢慢消耗。第三节结束时,他的小腿肌肉开始微微发紧,是乳酸堆积的信号。

      沈彻在场边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实时数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第三节体力消耗略高于预期,第四节需要调整节奏。建议最后一分钟再全力输出。”

      第四节开始之前,周渡走到场边拿起水壶。主教练走过来,把嘴里的哨子拔出来。

      “最后一节。你是场上唯一一个能得分的后卫。对面那个得分王已经累了一半——我看得出来。你的体力比他好。这一节你放开打。不用保留。”

      周渡点了点头,把水壶放回长椅上。他重新走上球场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护腕。那行已经模糊不清的白线刺绣在球馆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把护腕转了转,站到了接球的位置上。

      第四节第一回合,他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对得分王的防守。他做一个假动作,对方重心前移,他横移一步,起跳,出手。三分命中。分差缩小到八分。

      第二回合,他抢断了白队控卫的传球,一条龙快攻,在对方得分王追身封盖的情况下做了一个空中换手,球擦板进筐。分差缩小到六分。

      白队叫了暂停。暂停期间,周渡坐在长椅上,沈彻把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上面是一张折线图——他本场比赛的心率曲线、跑动速度曲线和投篮命中率曲线。

      “你的体力还有余量。最后三分钟,你可以提到最高强度。”沈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线,“对面那个得分王,心率已经在无氧区了。他撑不住了。”

      暂停结束。回到场上之后,周渡开始执行全场紧逼。他不再节省体力——每一个球他都在拼命追,每一个篮板他都在全力冲抢,每一次出手他都用尽了手腕的力气。他的手感在这种高强度输出中反而变得更加精准,像是被疲惫激活了某种隐藏的开关。最后一分半钟,蓝队还落后两分。周渡在三分线外接到球,对方的得分王扑上来防守,两个人面对面,汗水滴在木地板上。周渡运了两下球,做了一个后撤步,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刷的一声穿过网窝。三分命中。蓝队反超一分。

      终场哨响。

      周渡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滴到地板上,形成一小摊水渍。他的小腿在发抖,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但他没有倒下。他站直了身体,走到场边,从运动包里掏出手机。

      手机壳上的便利贴完好无损。

      他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教练组走了。考察赛赢了。我的数据应该够进U19了。”

      宋荔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到达。

      “我今天走了八百步。”

      周渡看着这行字,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冰凉的屏幕触到温热的皮肤,他闭着眼睛,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坐了很久。

      三天后,U19国家队的入选通知下来了。周渡的名字排在得分后卫的第一位。主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纸通知书推到他面前。

      “明年一月报到。封闭集训,一直到亚青赛。”

      周渡接过通知书,低头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得分后卫”四个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打印错误。

      “封闭集训,能请假吗?”他问。

      “看情况。伤病或者家里有大事可以请假。但请假多了会影响你的出场时间。”

      周渡把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朝主教练鞠了一躬。

      “谢谢教练。”

      “谢我干什么。你自己打的。”

      “不是谢这个。”周渡说,“是谢你那时候让我请假回去。ICU那八天。”

      主教练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哨子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去吧。一月报到之前,你还有时间回家过个年。”

      十二月十五日,宋荔被主治医师正式宣布——移植后嵌合率检测结果出来了,供者细胞占比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意味着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已经完全接管了她的骨髓造血功能。她的血细胞,从红细胞到白细胞到血小板,几乎全部来自那个说话像机器人的少年。

      “可以出院了。”主治医师把出院小结推到她面前,“但回家不等于痊愈。你还需要继续口服免疫抑制剂,定期回来复查血常规和骨髓。如果出现皮疹、腹泻、肝功能异常,立刻回医院。排异反应可能发生在移植后任何时间。”

      宋荔接过出院小结,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嘱。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学?”

      主治医师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这个光头少女从入院到现在,从来没有问过“什么时候能好”,从来只问“下一步是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用“可以”这个词,而不是“必须”。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询问。

      “下学期。三月。如果你在这三个月内没有出现严重排异反应。”

      宋荔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十八日,初雪。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手指。但树下的草坪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把枯草和落叶全部盖住了,看起来干干净净。

      宋荔没有叫周渡回来——她不让他回来,因为她知道他正在U19报到前的最后考核期,每一堂训练课都关系到他的出场顺位。她也没有让陆知行来接——因为她知道他今天有生物竞赛的模拟考试。她只让小姨把桑塔纳开到住院部楼下,自己换好衣服,把床头柜上所有的东西收进一个帆布袋里。管防晒霜,保温杯,歪耳朵兔子布偶,六十三个白色发团,一片银杏枯叶,一本陆知行的分子生物学笔记本,一把婴儿软毛梳。

      她站在病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将近八个月的房间。窗台上的白掌被小姨提前搬回家了,水培瓶空空的放在那里。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地站在雪里,看起来像一位沉默的旧友。

      “走吧。”小姨说。

      “嗯。”

      宋荔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仰起脸,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白色短发已经长到了耳际,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深呼吸了一口。十二月的空气是冰凉的,带着雪的潮湿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柴火味。这是她今年第一次站在户外的空气里不戴口罩。不是不戴——是她的白细胞终于恢复到了可以暂时不戴的水平。

      她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桑塔纳的副驾驶。小姨发动引擎,收音机响起来,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唱的还是那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宋荔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摸到了那管防晒霜。她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成分表第一行——二氧化钛。

      “小姨。”

      “嗯?”

      “我想去一趟省队。”

      小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宋荔——白色短发,红色眼睛,嘴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她气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虽然还是瘦,但脸颊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宋荔的脸颊上有颜色了。

      “什么时候?”小姨问。

      “过年。他爸妈都不在。他一个人在省队过年。”宋荔把防晒霜放回帆布袋里,“我欠他一个年。”

      小姨挂上挡,桑塔纳驶出了停车场,拐上了被薄雪覆盖的马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都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细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腊月二十九,省队训练基地的大门口挂上了两个红灯笼。没有对联,没有窗花,没有鞭炮,只有两个孤零零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基地里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整栋宿舍楼只亮着两盏灯——一盏是门卫室,一盏是周渡的房间。

      周渡没有回家。他妈在南方开店,过年是最忙的时候,回不来。他爸说要来,他拒绝了——爸,你来了影响训练。事实上队里已经放假了,没有什么训练可影响。他只是不想让他爸坐着绿皮火车颠簸四个小时来陪他吃一顿饺子,然后又颠簸四个小时回去。划不来。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播放着U19去年比赛的录像。地上摊开着一盒速冻饺子,电磁炉上煮着一锅水,水已经滚了,他还没有把饺子放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左腕的护腕,目光不在电脑屏幕上,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是宋荔的微信对话框。他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明天除夕,你吃什么”,她到现在都没回。已读是已读的,但不回。他在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等了两个小时。

      水又滚了,溢出来浇在电磁炉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周渡站起来把锅盖掀开,把饺子倒进去。饺子沉到锅底,溅起几点滚水。他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又重新坐下。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谁?”他以为是留守的某个队友来蹭吃的。

      门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插销,打开门。

      宋荔站在门外。

      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帽子拉得低低的,围巾裹了半张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短发已经长到了可以别在耳后的长度,白色的发梢从帽沿下翘出来,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渡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他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速度处理眼前的画面——她站在这里。这里是八百公里之外的省队训练基地。她没有告诉他要来。她还在恢复期。她的免疫抑制剂还没停。她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她小姨知道吗?她——

      “你的饺子糊了。”宋荔说。

      周渡猛地转头,锅里冒出一股焦糊味。他冲过去把电磁炉关掉,掀开锅盖——锅底的水已经烧干了,饺子被黏在锅底,糊了一半。他端着锅,站在电磁炉前面,又转过头看她。

      她还是站在门口,踩着走廊里的雪水,保温袋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粉色,嘴唇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红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里面装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你不请我进去?”她问。

      周渡把锅放在桌上,三步走到门口。他没有请她进来——他直接伸手把她拉进了房间里,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隔着羽绒服的厚厚布料把她整个人抱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围巾和头发之间的空隙。她的围巾上有雪化成的水滴,凉凉的,但她的脖子是温热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额头上,软软的,细细的,是新生的头发。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在发抖。

      “来跟你过年。”宋荔说,手从保温袋上松开,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后背,“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吗。”

      “我说一个人是——我是说——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她说,“你没让我来,所以我想来。”

      周渡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上攥紧,攥得羽绒服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宿舍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是因为太多东西被同时按下了开关。她的声音、她的头发、她站在门口的姿势、她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所有这一切在同一个瞬间涌进来,把他的大脑冲到宕机。

      “饺子糊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糊了就糊了。”周渡说,没有松手。

      “我带了新的。小姨包的。”宋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让我把保温袋放下。”

      周渡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生饺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一个装着一小盒红枣枸杞汤,还是温热的。她又从保温袋最底层掏出一样东西——一小棵塑料圣诞树。跟她在病房里那棵一模一样,也是三块钱的折价货,上面挂着几个彩色的塑料球。

      “你把这个也带来了?”周渡看着那棵圣诞树。

      “过年不能没有树。”宋荔把圣诞树放在他的书桌上,插上USB接口,小彩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书桌上方那张U19国家队入选通知书上,把纸张照得忽明忽暗。

      周渡看着她做这一切——把饺子放到电磁炉旁边,把红枣汤打开晾着,把圣诞树的彩灯插好,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系带的,跟她在球馆里看他打选拔赛时穿的是同一条。裙子被羽绒服压出几道褶皱,她用手扯了扯,没有扯平。她比以前更瘦了,锁骨下面的骨头隐约可见,但她的动作比以前有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轻飘感,而是实实在在的、脚踩在地上的力度。

      “你看什么?”她转过身,发现他在盯着她看。

      “看你。”周渡说,“你的头发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还很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色的发梢从指尖翘出来,“不够你摸。”

      “够。”周渡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把手掌覆在她的头顶。她的新发丝在他的掌心里软得像一层羽毛,头皮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他手上,是温热的。她的头发真的不掉了。他以前每次摸她的头都会在指缝里发现几根断发,白色的,细细的,缠在他的指纹里。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摩挲,没有断发掉下来。

      “真的不掉了。”他说,声音很轻。

      “新的骨髓,新的血,新的头发。”宋荔说,“小姨说的。”

      “小姨说得对。”

      “她永远对。”

      周渡把手从她头上收回来,用同一只手把桌上糊掉的饺子端走,把新饺子放进锅里重新加水煮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插电,加水,等水开,下饺子,用筷子搅一下不让饺子粘锅。她记得几个月前他在她病房里煮红枣枸杞水的时候还很笨拙,不是放了太多枸杞就是加了太多水,煮到最后变成一大锅甜得发腻的汤。但现在他的动作利落多了。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好像真的能让人学会很多东西。

      “你在省队学会煮饭了?”她问。

      “学会了。食堂周末不开,只能自己煮。最开始煮的面条是糊的,煎鸡蛋是黑的。后来队友教了几次,慢慢就会了。”他把锅盖盖上,靠在桌边,看着她,“你坐了多久的车?”

      “高铁,两个多小时。小姨开车送我到站,我自己坐过来的。”

      “你自己坐的高铁?”

      “对。白细胞已经够高了。医生说出远门可以,戴口罩就行。”

      “小姨放心你一个人?”

      “不放心。但她知道拦不住。”宋荔从保温袋里掏出两个小塑料碗,放在桌上,一人一个,“她说你要是让我饿着了,回来就找你算账。”

      周渡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在自己简陋的宿舍里忙活,把塑料碗摆好,把红枣汤分在两个碗里,把筷子擦干净。她做这些事的样子跟他在病房里看她做任何事情都一样——很平静,很专注,像是在完成某个精度要求极高的操作。窗外的雪还在下,宿舍里的暖气片咔咔地响着,电磁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书桌上的圣诞树一闪一闪,把彩色光点投射在墙壁上。

      “周渡。”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次说你会娶我。”

      “对。”他说,没有犹豫,“现在还是。”

      “我还在生病。”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要吃免疫抑制剂。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正常人的免疫力。可能还会再次出血,再次住院,再次躺在ICU里。可能活不到你说的八十岁。”

      “我知道。”周渡说,第三遍。他把电磁炉关掉,把饺子捞出来分在两个塑料碗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站着。他比她高了很多,但站着的时候他微微弯了一点腰,让视线跟她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

      “你说的这些,我全部想过。你去年十月跟我说你生了再障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了。想到你进ICU,想到你剃光头,想到你做完移植。想了快一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结论没变过。”

      宋荔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小姨包的饺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饺子皮能看到里面的肉馅。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睫毛。

      “低头。”她说。

      周渡低下头。她伸手覆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半长的发茬——他的头发也长长了,不扎手了,软软地缠在她的指缝里。

      “你以前摸我头的时候我每次都低头,”他说,声音闷在胸口,“这个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每次都让我低头?”

      “因为这样你就看不到我的脸了。”宋荔说。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每次你低头的时候,我的表情会变。”她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摩挲,“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表情变的样子。”

      “什么表情?”

      “不知道。”她说,“但跟平时不一样。”

      周渡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圣诞树的彩色光点里忽明忽暗,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跳跃的细碎光芒。她的表情确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平静,不是冷静,不是那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备。是一种很淡的、不确定的脆弱。像是在冰面上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冰变薄了。

      “我可以看。”周渡说。

      “不行。”

      “那我不抬头。”

      他把头重新低下去,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方,鼻尖轻轻蹭到她毛衣的领口。她的毛衣上有医院洗衣房的消毒水味道,混着高铁车厢里空调的干燥空气味,和她自己皮肤上淡淡的体味。他闭上眼睛。

      “宋荔。”

      “嗯?”

      “过年好。”

      窗外的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训练基地空旷的操场上密密地落下来,盖住了篮球场上的白线,盖住了跑道的红色塑胶,盖住了旗杆顶端的国旗。整个基地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封住的城堡,只有宿舍楼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传出电磁炉重新启动的嗡嗡声,和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窗台上的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温暖的光晕投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淡红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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