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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第十四 ...

  •   # 第十四章

      九月下旬,宋荔的头发掉光了。

      不是一次性掉光的——是一缕一缕的,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会多出一小片白色的断发,像是有人在夜里用极细的剪刀偷偷剪过。她的身体在经历了开颅手术和长期输血之后,终于在某一个清晨做出了一个迟到的决定:把所有能省下来的营养都省下来,头发不在预算之内。毛囊们像一群接到了统一指令的小工厂,在同一天夜里集体停工了。

      小姨是在九月二十日的早晨发现的。她端着瘦肉粥推门进来,看到宋荔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大把白色的断发。断发是从她后脑勺上脱落的,轻轻一扯就下来了,没有任何痛感。宋荔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团白色的丝状物,表情很平静,像是捏着一团棉花糖。

      “掉了。”她说。

      小姨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她伸手摸了摸宋荔的后脑勺,手指穿过稀疏的白色短发,触到下面光滑的头皮。头皮是苍白的,带着几块淡淡的青紫色瘀斑——那是血小板低留下的痕迹。

      “掉就掉了。省得洗。”小姨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梳子。转身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宋荔看到。她把梳子上的断发绕成一个小团,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白色发团已经攒了六十三个,整整齐齐地排成四排。她把今天的新发团放进去,关上抽屉。

      “小姨。”

      “嗯?”

      “把剩下的也剃掉吧。”

      小姨转过身。宋荔还是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发。她的红色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伤心,没有自怜,只是安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实验结果的研究员。

      “你确定?”小姨问。

      “确定。掉一半不如剃光。光头比斑秃好看。”宋荔把断发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发,“你去护士站借个推子。”

      小姨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她走出病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电动推子——不是护士站的,是她跑到医院外面的理发店花五十块钱买的。推子是新的,刀头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润滑油。她插上电,推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只不大不小的飞虫。

      “坐在椅子上。”小姨说。

      宋荔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是陆知行上周带来的——他说他妈织多了,随手拿了一件。针脚细密整齐,袖口收得很服帖,一点都不像“织多了”的水平。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小姨,面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九月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先黄,中间还绿着,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黄半绿的样子,像一群正在换羽的鸟。

      推子从她的后颈贴上去。嗡嗡的震动通过颅骨传进她的耳朵里,声音比从外面听到的更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挖隧道。第一缕白色的头发从她的后颈滑落,落在肩膀上,又滚到地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推子沿着她的头皮慢慢往上走,像一台微型收割机,把她仅剩的白色麦田一排一排地收割干净。

      宋荔闭着眼睛。推子的震动让她的头皮有点发麻,但刀头很钝,没有刮伤。她能感觉到头皮暴露在空气里时的凉意——病房里有空调,二十六度,风从出风口吹下来,落在光裸的头皮上,凉丝丝的。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银杏叶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摇动,有一些已经撑不住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住院部楼下的草坪上。

      “小姨。”

      “嗯?”

      “剃光之后我像不像一颗鸡蛋?”

      小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推,声音比推子还要平稳:“不像。”

      “像什么?”

      “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姨把推子沿着她的耳后往上推,动作很轻,像是在抛光一件瓷器,“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光头。你妈抱着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头好圆’。”

      宋荔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推子继续嗡嗡地响着,白色的断发簌簌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和地面上。她没有再说话。小姨也没有。病房里只剩下推子的嗡嗡声和窗外银杏树在风里的簌簌声。

      最后一缕头发从她的头顶滑落,落在她的鼻尖上。她伸手把它捏起来,看了看——白色的,很细,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把断发放在一起。

      小姨关掉推子,拔了电源。她用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宋荔光裸的头皮,把上面的碎发擦干净。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擦过头皮的时候像某种仪式——洗礼,或者加冕。

      “好了。”小姨说。

      宋荔站起来,走到病房自带的卫生间里。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光头少女站在她对面。白色的睫毛下面是红色的眼瞳,眉毛还在——也是白色的,但因为太淡了,远看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橡皮擦擦过。头皮是苍白色的,带着几块浅浅的青紫色瘀斑,头顶的弧度确实很圆。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少女也歪了歪头。

      “确实很圆。”她说。

      她走出卫生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机,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这是她第一次拍自己的正面照——以前她从来不拍照,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白化症外貌。但现在她光头了,反而想拍了。大概是因为光头太丑了,丑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反而不用在乎了。

      她把照片发给了周渡。没有文字,就是一张照片。

      发送。已读。回复在三十秒后到达。

      “你剃光了。”

      “掉了。不如剃光。”

      对方正在输入……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行字。

      “好看。”

      宋荔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坐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知道自己的光头不可能“好看”——青白的头皮,隐约可见的瘀斑,光秃秃的头顶上没有任何修饰。但他说好看。他的语气跟他说“你穿裙子好看”是一模一样的。

      她打字:“你撒谎。”

      他秒回:“我没有。你头很圆。”

      她看着这个回复,忽然想起小姨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妈抱着你,说你的头好圆。她妈也说过这句话。周渡没有跟她妈对过口供。他只是看到了同样一个光头,然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宋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膝盖骨从病号服下面凸出来。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的哭——她很久没有因为难过而哭了。是另外一种哭。是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你身上,你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发抖。她把眼泪忍住了。然后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等我长出新的头发,第一根送给你。”

      周渡秒回:“我要存起来。”

      “你存它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要存。”

      同一天下午,陆知行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父母。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关于我为同学捐献骨髓的情况说明”,一共七页,每一页都编了号,有目录、正文、附录和参考文献。他是用写学术论文的格式来写这份说明的。

      陆知行的父亲是一个高中物理老师,母亲是区图书馆的管理员。他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茶。他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才读完那份文件——不是因为篇幅长,而是因为他们的儿子在文件里使用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语气。不是孩子的语气,也不是成年人的语气。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把自身作为研究对象来解剖的语气。

      “简单来说,”陆知行在父母读完文件之后开口,语气像在做课堂汇报,“我为宋荔捐献的不是全相合骨髓,是半相合造血干细胞。HLA配型六个位点中,我匹配了三个。医学上称为半相合移植。排异风险比全相合高,但以目前的免疫抑制方案,成功率在三到五成之间。”

      “三到五成。”他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是一个瘦高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的银框眼镜。他说话的方式跟陆知行也很像——慢,稳,每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二点七,取决于不同的统计口径。”陆知行说,“但她的情况有一个加分项:年轻患者的移植耐受性通常好于年长患者。她十七岁,按年龄分层属于低风险组。”

      “那你呢?”他母亲问。她的声音比他父亲轻得多,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东西。“你捐献骨髓,对你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影响?”

      “采集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需要提前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促进干细胞从骨髓释放到外周血。副作用包括骨痛、头痛、乏力、低热,通常在停药后四十八小时内缓解。长期风险极低,低于千分之一。”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茶面上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陆知行的母亲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的封面。封面上印着第四中学的校徽,她儿子的名字下面是一行标题:“关于我为同学捐献骨髓的情况说明”。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情况说明”。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配型?”他父亲问。

      “六月十三日。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你那时候就决定了。”

      “对。但我在等她的主治医师确认移植窗口期。九月十八日,医院正式通知我窗口期已到。所以我今天向你们说明情况。”

      陆知行的父亲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风险评估表”,用尺子画了格子,左边一栏是“风险类型”,右边一栏是“应对方案”。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学业影响:采集过程需住院三至四天,已向学校申请事假,落下的课程已提前完成预习。”“身体不适:已查阅相关临床文献,备有止痛药和对乙酰氨基酚。”“排异反应:与本事件无关,受捐者的排异反应与供者无关。”

      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知行完美地继承了这个动作,连拇指放在鼻梁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父亲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你捐献骨髓给她,她可能还是会死。”

      “我想过。”陆知行说,“根据她的病情发展曲线和现有统计数据,即使移植成功,两年内的生存率大约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之间。移植失败的概率大约三成。术后严重感染的风险约两成。长期慢性排异的概率——”

      “我不是问数据。”他父亲打断他。

      陆知行停下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副跟他一模一样的银框眼镜后面,有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不是在问数据,他是在问他——万一失败了,你怎么办。

      客厅里很安静。一只苍蝇撞在纱窗上,发出嗡嗡的响声。陆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这是他极少出现的微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死了,”他说,声音没有颤抖,但比平时慢了零点五秒,“我会知道她在死亡之前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全力地、系统性地、不计回报地试图让她活下去。”

      “这样你就满足了?”

      “不是满足。是——”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词库里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可接受。我曾经跟她说,我欣赏她。欣赏和喜欢之间的边界在理论上可以模糊。现在我已经不再试图区分这两个概念了。她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会用概率来理解自己的死亡却依然选择活下去的人。如果她死了,我不想让这个概率中有任何一个未被尝试过的可能性。”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他的母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陆知行坐在椅子上,身体僵了一瞬——他不是不习惯被抱,他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母亲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掌心覆在他的后脑勺上,隔着头发,能感觉到手指在轻轻颤抖。

      “你从小就奇怪。”母亲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但奇怪得让我觉得——我在养一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好的人。”

      陆知行没有回答。他的手臂在身体两侧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笨拙地环住了母亲的后背。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实验仪器。

      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支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了。”他说,“不是因为我同意你的数据分析。是因为你写这份文件的时候,用的是‘为她捐献’而不是‘为她牺牲’。这两个词不一样。”

      陆知行从母亲的怀抱里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但眼镜片反光,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她叫到家里来吃顿饭。你妈做了那么多年饭,从来没有给你带过一个同学回来。”

      陆知行想了想。“她目前在住院,出院日期待定。如果移植成功且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预计十二月底可以外出。到时候可以。”

      他的父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他说。

      十月中旬,周渡打了一场改变他职业生涯的比赛。那是U19国家队选拔赛的决赛。C省青年队对阵另外一个省的强队,胜者将代表本赛区参加全国总决赛,并有机会被U19国家队教练组直接考察。比赛的场地设在省体育馆,能坐八千人,来了大概六千多。看台上有各省队的教练、球探、体育局的官员,还有一群举着“C省必胜”横幅的本地观众。

      周渡的父亲也来了。他是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来的,到的时候比赛已经快开始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票,上面印着“客队看台C区”。他买错了票,买到了对面省的球迷区。检票的人看着他,他指了指对面看台上穿着C省队服的球员,说“我儿子在那边”。检票的人看了他一眼,让他进去了,还给他指了个站的位置。

      比赛开始之后,C省青年队打得很吃力。对方的内线有一个身高两米零八的中锋,篮板和封盖都占绝对优势。周渡第一节就被盖了两个帽,一次是突破上篮,一次是底线跳投。他摔在地板上的时候,左手的护腕蹭掉了一块线头,那行白线刺绣的“伤”字彻底变成了“受”。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护腕转了转,跑回防守位置。主教练在场边叫了一个暂停,把他拉到一边。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你在想你的便利贴。”主教练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手机壳上贴的那几张纸——今天你看了多少次?”

      周渡没有回答。主教练把哨子重新叼回嘴里。

      “听着。她在医院里走路了,对吧?她剃了光头,还给你发了照片,对吧?她在往前走,你也得往前走。你不能每投丢一个球就低头看便利贴。便利贴是让你稳的,不是让你绑的。”

      周渡点了点头。暂停结束,他重新走上球场。对方的中锋站在篮下,比他高半个头,比他重至少二十公斤。周渡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跑起来。

      下半场,C省青年队换了一种打法。他们不再硬攻内线,而是用快速的传导球和挡拆把对方中锋拉到外线,然后由周渡突破或者分球。周渡在第三节拿下了十二分和五次助攻。第四节开始的时候,比分只差三分。

      最后两分钟,对方中锋吃到了第五次犯规被罚下场。全场沸腾。周渡站在罚球线上,运了两下球,抬手,压腕。第一罚命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护腕,然后把球接过来,第二罚。球出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球面上多停了一下。球在空中转了很多圈,比平时更多。刷。第二罚也进了。C省青年队反超一分。

      终场哨响的时候,周渡的第一反应不是庆祝。他穿过冲向场内的队友,走到场边的长椅上,拿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发抖,解锁屏幕花了两次。他点进微信,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赢了。冠军。U19选拔赛。”

      已读。回复在三秒钟后到达。

      “棒。”

      他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被队友从背后扑倒,压在了人堆最下面。他的一只手从人缝里伸出来,攥紧拳头,朝天空挥了一下。那只手上戴着黑色护腕,护腕上的白线刺绣缺了最后一笔。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看台上有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人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记录着什么。沈彻把比赛数据从头到尾录入了系统,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罚球时转护腕的次数:场均四点三次。罚球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正相关。”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穿过退场的人潮往外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他赢了。她的步数今天应该也会增加。”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六楼病房,宋荔正在走路。她把手机放进病号服口袋里,扶着输液架,从床边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步速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脚探出去,踩实了,再移动重心。输液架的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走廊里走。走廊很长,从这头到护士站大概有五十步。她上一次走完全程用了四十分钟。这一次用了三十分钟。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她扶着护士站的台面停下来喘气。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光头少女每天都走,走得越来越多,已经成了血液科病房里一个固定的风景。

      宋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步数。今日步数:三百七十六步。她把截图发给了陆知行。陆知行秒回:“收到。已录入。”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做采集?”

      陆知行回复:“十月二十四日。”

      她打字:“疼吗?”

      陆知行:“注射动员剂会有骨痛。采集过程不疼。”

      她打字:“骨痛是什么感觉?”

      陆知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回了一句话,大概是他在整个对话历史里发过最不“陆知行”的一句话。

      “骨痛的感觉——像有人在你的骨头里敲钟。”

      宋荔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骨髓穿刺的时候,那种疼痛确实像骨头里有人在用锤子敲。不是敲一下,是持续的、低频的、闷在骨头内部的一种震动,让你觉得自己像一座被敲击的铜钟。她不知道陆知行能不能承受那种疼。她从来没有见他皱过眉,但她知道他皱过眉。那天在病房里讲分子生物学的时候,她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在皱眉。

      她打字:“陆知行,你可以后悔。”

      陆知行秒回:“我不会。”

      她又打字:“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采集完,你要休息。不准第二天就去图书馆。”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行字,很简短。

      “我尽量。”

      宋荔看着“我尽量”三个字。这是她自己的口头禅。他在学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扶着输液架转了个身,开始往回走。从护士站到病房,又是五十步。

      十月二十四日,陆知行躺在市中心血液中心的采集室里。他的两只手臂各插着一根针,一根从静脉里引出血液,经过一台嗡嗡作响的血细胞分离机,另一根把分离后的血液送回体内。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

      他清醒着。他的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儿子的手臂上——那两根透明的导管里,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缓慢地流动。采集室的灯光很白,墙壁是很淡很淡的蓝色,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血细胞分离机低沉而持续的运转声。陆知行戴着他的银框眼镜,头微微歪向一边,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他的表情跟任何时候一样平静,看不出紧张,看不出疼痛。

      “疼吗?”他母亲问。

      “不疼。”他说,“手臂上的穿刺点做了局部麻醉。骨痛是昨天晚上的事。现在不疼了。”

      “你昨天晚上疼醒了。”

      “醒了两次。不算多。根据临床文献,注射动员剂后每晚醒三到五次属正常范围。”

      他母亲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陌生,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她理解。陌生是因为他的冷静——十八岁的人,躺在一台正在分离自己血液的机器旁边,语气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实验。理解是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任何可以轻易命名的情感。是他在那个名为“宋荔-周渡行为关联性追踪”的Excel表格里,用每一条步数记录和每一次数据标注堆积出来的某种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四个小时之后,采集结束。护士从陆知行的手臂上拔掉针头,用纱布按住穿刺点。他按住纱布,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血细胞分离机已经停止了嗡嗡声,采集袋里装着浅黄色的液体——造血干细胞悬液。那袋液体被放进一个恒温转运箱里,盖上盖子,封上封条。封条上写着受捐者的姓名和住院号:宋荔,610452。

      陆知行看着那个箱子被护士拎出采集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纱布——那块白色的小方块下面是两个很小的针眼,几分钟之后就会停止渗血。他把袖子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他的眼前黑了一瞬——不是疼,是躺了四个小时之后的体位性低血压。他扶着床栏,稳了几秒钟。然后他回头对他的母亲说:“走吧。”

      他母亲站起来,拎起包,跟在他身后走出采集室。走廊里的灯光跟病房里一样白,照在地面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陆知行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手机。”他说。

      母亲从包里掏出他的手机递给他。他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宋荔的步数是四百一十二步。周渡的步数是两万八千步。他把两个人的步数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与宋荔的对话框。

      “造血干细胞已采集完毕。预计一小时内送达你所在的医院。祝你移植顺利。”

      发送。已读。回复在十秒钟后到达。

      “谢谢。你的骨头还在敲钟吗?”

      “不敲了。现在是另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陆知行想了想。走廊里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十月的梧桐叶已经完全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簌簌地抖着。他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叶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

      “像是把一口钟送了出去。”

      宋荔没有回复。但他看到她的步数在下一分钟增加了十二步。

      同一时刻,宋荔在病房里放下了手机。她从床上下来,扶着输液架走到窗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十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光裸的头皮,上面已经长出了一层很细很短的绒毛,白色的,摸起来像刚刚割过的草坪。她把那管防晒霜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涂在了头皮上。这是她第一次把防晒霜涂在头上。清清凉凉的,二氧化钛在头皮上推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保护膜。

      小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窗边,光头上涂着一层白色的防晒霜,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上,反光反得像一颗被刷了一层亮漆的玉。

      “你在干什么?”小姨问。

      “涂防晒。”宋荔转过头,“头皮也需要防晒。说明书上写的。”

      小姨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含泪的笑,是真正的、被逗到的笑。她把端着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宋荔的头顶。防晒霜滑滑的,头顶的绒毛软软的,她的掌心能感觉到那些新生的毛发一颗一颗地从毛囊里冒出来,扎在她的掌纹上。

      “你妈当年也涂过。化疗掉光之后,她每天涂防晒,说光头也要防晒。你们母女俩连这个都一样。”

      宋荔没有说话。她把防晒霜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恒温转运箱——护士刚刚送进来的。箱子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住院号。箱子里面是陆知行的造血干细胞,浅黄色的液体,正安静地等在恒温环境里,等待着被输进她的血管。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转运箱的表面。塑料外壳是温的,恒温三十六度五,跟人的体温一样。

      “小姨。”

      “嗯?”

      “我要活下去。不是因为答应了谁。是因为有人把他的骨头里的钟声送给了我。”

      小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她从窗台边拉回来,扶到床上,盖好毯子。然后她坐在陪护椅上,看着那袋浅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宋荔的血管。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十月的风里一片接一片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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