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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周渡在宋荔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离开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去了一趟医院食堂。不是去买早饭——他是去找食堂的经理。他在经理办公室里坐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盖着人民医院后勤部的红章。那是一份“患者家属特别供餐协议”,大意是:周渡以个人名义在食堂预存了一笔钱,指定用于宋荔的每日三餐,餐标是“高蛋白软食+红枣枸杞汤”,每天由食堂工作人员送到六楼病房。如果预存款用完,食堂打他电话,他远程补缴。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一开始觉得这事莫名其妙,但周渡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说“先存一年的”,经理就不问了。

      他把协议复印件塞进宋荔床头柜的抽屉里,原件交给小姨。小姨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工装口袋,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到病房门口。宋荔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他新买的那个粉色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已经换了新的——她把旧的撕掉了,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准在训练的时候想我。可以想,但不能影响投篮命中率。如果命中率下降,我就不让你想了。”

      周渡站在门口看完这行字,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了手机壳背面。现在他的手机壳上已经贴了三张便利贴,前两张分别是“别忘了喝”和“路上小心”。这三张贴在一起,已经快把整个手机壳贴满了。

      “我走了。”他说。

      “嗯。”宋荔没有抬头,在用勺子舀红枣枸杞水里的枸杞吃。

      “你不送我?”

      “不送。送你你就会回头看。回头看就会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会赶不上火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聪明。”她把一颗枸杞放在舌头上,等它化开,然后抬起头。她的红色眼睛在五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刚刚洗过的樱桃。“你低下头。”

      周渡走过去,在床边弯下腰,把头顶送到她手边。她的手掌覆上来,手指穿过他板寸的发茬。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不像是摸,更像是在按——像在记一个密码,把触感转换成某种可以储存的信号。

      “你头发扎手,但扎习惯了。”她说。

      “那我就不留长了。”

      “留也可以。反正是你的头。”

      “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留。”她把手指从他头上收回来,“留长了更好摸。”

      周渡直起腰。他看着她——白色的齐耳短发,额角的敷料已经拆了,换成一块小小的创可贴。嘴唇上的创可贴也拆了,露出那个已经愈合的浅色疤痕。她的手腕上还带着住院手环,白底蓝字,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住院号。手环被护士换过好几次了,每换一次就比上一次更松——她的手腕一直在变细。但今天她坐得很直,说话的声音也比上周有力气,不再是气声,而是真正的发声,从胸腔里顶出来的那种。

      “我下次回来,你的头发也长长了。”他说。

      “可能。”

      “不是可能。是一定。”他把运动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左手抬起来,把那行歪歪扭扭的刺绣字——“打篮球别受伤”——对着她的方向按了按。

      宋荔放下保温杯,用右手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在空气里碰了碰手腕,隔着三米的距离。

      然后他走出了病房。

      宋荔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拐进楼梯间,消失。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周渡的步数正在快速增加,每一步都是一个离她更远的坐标。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银杏树叶在风里的声音。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点进与陆知行的对话框。

      “他走了。今天开始恢复步数记录。不要漏掉任何一天。”

      陆知行秒回:“收到。”

      她又打字:“你上次说的——如果我走到一百步,你就承认边界可以模糊。我今天早上已经从病房走到护士站,再走回来。一次四十二步。我走了三次。”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停住,又闪。最后只回了一行字。

      “今天下午我来医院。带分子生物学的笔记。”

      宋荔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拿起保温杯,慢慢地把整杯红枣枸杞水喝完了。

      省队的训练基地在北方一座工业城市的郊区。从高铁站到基地还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沿途的风景从市区的商场和住宅楼逐渐变成郊区的工厂和仓库,最后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风力发电机。那些白色的风车在五月的风里缓慢旋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时钟指针。

      周渡到基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放下运动包,换好训练服,直接去了球馆。主教练站在场边,看到他进来,低头看了看表。

      “比请假条上写的时间晚了三天。”

      “家里有事。”周渡站在罚球线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什么事?”

      “我女朋友做了手术。”

      主教练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以前是职业球员,膝盖废了之后转型做教练。他的脸常年被球场灯光晒成小麦色,眼角的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哨子叼在嘴角。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

      “手术怎么样?”

      “现在稳定了。”

      “那你呢?”

      周渡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稳定了吗?”主教练把哨子挂在脖子上,走到他面前,“你走之前那周,训练数据全线下降。投篮命中率掉了五个百分点,深蹲极限掉了十公斤,折返跑的反应时间慢了零点三秒。我干了二十年教练,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心思不在球场上。”

      周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球鞋——左脚是新的,右脚是新的,两只都是他送给宋荔的那双定制款。鞋底拼起来是“S+L”。他把两只鞋并在一起,那个“S”和“L”拼成了一个无声的标记。

      “现在呢?”主教练看着他。

      “现在稳了。”周渡抬起头,“她在医院里走路了。从病房走到护士站,四十二步。走了三次。”

      主教练把他的回答咀嚼了两秒钟。然后他把哨子叼回嘴里,吹了一声。

      “热身,五圈。然后体能测试。把你这几天欠的补回来。”

      周渡点了点头,开始沿着球场边缘慢跑。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从另一边的半场传来——几个队友正在打三对三。他的身体在跑动中逐渐找到了节奏,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稳。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经过场边的长椅,看到上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黑色的运动服,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低头打字。听到周渡跑过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是周渡?”那人问。

      周渡停下来,喘了口气。“是。”

      “我叫沈彻,新来的运动科学分析师。”他站起来,伸出手。周渡握了一下,发现他的手很软,不像打篮球的人。“主教练让我跟踪你的训练数据。听说你前段时间请假了,数据有些波动。接下来我会帮你做针对性调整。”

      “什么调整?”

      “睡眠优化、营养补充、心理状态监测。”沈彻顿了顿,“还有——你手机壳上贴的那几张便利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纳入心理评估的参考。”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壳。三张便利贴,一张是“别忘了喝”,一张是“路上小心”,一张是“不准在训练的时候想我……”。他抬起头,看着沈彻。

      “这也要评估?”

      “任何可以影响情绪的因素都在评估范围之内。”沈彻合上笔记本电脑,“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你的情绪曲线跟投篮命中率之间,不是负相关。”

      周渡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认识的一个姓陆的特别像。”

      “陆什么?”

      “陆知行。他也是这种‘数据不会骗人’的语气。”

      “那他大概率也是个讨厌的人。”沈彻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键入什么,“但讨厌的人通常是对的。”

      周渡没有反驳。他继续跑完了第五圈,然后走到罚球线上开始做投篮训练。他投出第一个球的时候,手腕动作有一点生涩,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进。第二个就好了。第三个空心入网。他把左手的护腕转了一圈,那行歪歪扭扭的白线刺绣——“打篮球别受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彻坐在场边,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了周渡一眼。

      “你刚才转护腕的动作,心率在那个瞬间下降了三次每分钟。你的心率变异性很好。”沈彻说,“那个护腕是谁送的?”

      周渡站在罚球线上,双手握着篮球。

      “我女朋友。”

      沈彻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然后他合上屏幕,站起来。

      “你的女朋友,”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可能是你最好的运动心理调节剂。别弄丢了。”

      周渡把篮球举过头顶,压腕,出手。

      刷。

      “不会的。”他说。

      五月中旬,陆知行在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里度过了一个周末。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台投影仪。不是学校教室用的那种大号投影仪,而是一个巴掌大的微型设备,插在手机上就能用。他把病床对面的白墙当幕布,把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打开了那个四十七页的遗传学PPT。

      宋荔靠坐在床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她今天早上又走了一百二十七步——从病房到护士站两个来回,外加绕护士站转了一圈。这是她术后走得最多的一次。她的脸颊上多了一点点血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陆知行看出来了。他在自己的Excel表格里更新了一行数据:“五月十三日,步数127,面色评分从苍白改为浅淡。”

      “你今天讲什么?”宋荔问。

      “分子生物学。基因表达调控。”陆知行把PPT翻到第几页,投影在墙上的是一张DNA双螺旋结构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英文。

      “你上次讲到DNA聚合酶我就晕过去了。”宋荔说,“这次换个开头。”

      陆知行停下翻页的手。他转过头看她。

      “你在ICU里躺了八天。”他说。

      “我知道。”

      “据我所知,那八天里你没有任何高级认知活动。你的大脑在处理最基本的生存任务——维持心跳,维持呼吸,维持脑干功能。你没有做梦,没有思考,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意识’的东西。”

      “对。”宋荔说,没有否认。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陆知行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背景里规律地响着。宋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手臂。

      “你说得对,那八天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她顿了顿,“但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里面有一种——怎么说——安静。不是你在图书馆里能听到的那种安静。是比那个更深的安静。像你在水里,但水不是湿的。像你在一个关了灯的房间里,但你不是站在地上,你是浮着的。”

      陆知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打字,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浮在那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分解了。不是身体被分解——是‘我’被分解了。我的名字,我生过的病,我认识的人,我说过的话,全部被打散了,漂在那个安静里。我想抓住其中任何一个碎片,都抓不住。”

      “然后呢?”陆知行问。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蜷了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宋荔说,“不是耳朵听到的——我没有耳朵。是——我猜是大脑的听觉皮层被激活了。他叫我的名字,荔字比宋字重一点。我听到了。然后那些碎片开始往回跑。不是我自己抓回来的,是它们自己回来的。名字回来了,病回来了,认识的人回来了,说过的话回来了。我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陆知行。

      “你这个科学家,要不要试着解释一下?”

      陆知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簌簌地响,投影仪的光束里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缓慢飘动。他伸出手,把投影仪关掉了。白墙上只剩下窗外阳光投射的银杏叶的影子。

      “目前的神经科学无法解释你说的这种现象。”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大概零点三秒,“但我不会说你是在编。因为数据不会骗人——你活过来了。”

      “所以?”

      “所以你的主观体验在客观上产生了可测量的效果。这就够了。”陆知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我不需要理解它的机制。我只需要记录它的存在。”

      宋荔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依然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就够了”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微动作。以前的陆知行是不会在说话时做任何多余动作的。

      “陆知行,你在紧张。”她说。

      “我没有。”

      “你刚才敲了两下电脑。你以前不敲任何东西。”

      陆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才发现它刚才动了。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的观察力恢复了。”他说。

      “本来就很好。只是前段时间没有力气用。”

      “那我换一个说法。”陆知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天走了一百二十七步。这个数字比昨天多了将近三十步。按照这个趋势,你下周可以走到两百步。如果你走到两百步,我会很难办。”

      “为什么难办?”

      “因为我上次说,如果你走到一百步,我就承认欣赏和喜欢的边界可以模糊。你已经走到了。”他顿了顿,“现在我需要在理论框架里重新定义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这个过程可能比我预想的更复杂。”

      宋荔靠在枕头上,看着投影仪上那个小小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蓝光。她忽然觉得,陆知行大概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不会表达感情的一个。但他也是唯一一个会用步数来量化感情的人。这种方式很笨,笨到不可思议。但她能理解。因为她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也都是量化的——血红蛋白的数值、血小板的计数、输液泵的滴速、生存曲线的斜率。在数字的世界里,一百步就是一百步,不能作假,不能敷衍,不能骗人。

      “你不用重新定义。”她说,“你只要在表格里加一栏就行了。”

      “什么栏?”

      “情感。”宋荔说,“跟步数并列。不需要定义。就放在那里。”

      陆知行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Excel表格里新建了一列。第一行的单元格里,他打了一个问号。

      “先留着,”他说,“等我想到合适的填法再填。”

      宋荔点了点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沿上印着的那只卡通兔子已经被反复洗刷蹭掉了一小块漆,兔子的耳朵缺了一个角。她把杯子放回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陆知行,你申请了好友五十次。为什么?”

      “因为我想确认你还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病房看我?你每周都来。”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投影仪的□□熄灭了,大概是进入了待机模式。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银杏树的簌簌声。

      “因为面对面看,数据不够客观。”他说,“你躺在这里,我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听到的是一个虚弱的声音。我会被感官输入影响判断。但步数是客观的。它不会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自己很好。”

      宋荔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在进手术室之前,跟小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他”。她也想起了江堤上跟周渡说的“不准来我的葬礼”。她一直都在假装。假装自己不怕,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假装自己可以安排好所有的事情然后安静地走。但她的步数出卖了她。ICU里的八天,步数是零。转入普通病房之后,她的步数从三步变成十二步,从十二步变成四十二步,从四十二步变成今天的一百二十七步。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她在往某个方向走。

      “你以前从来不假装。”陆知行说,“这是我对你最欣赏的一点。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说谎的病人。你说你疼,就是疼。你说你不疼,就是不疼。你说你要死了,就是要死了。你说你要活了,就是要活了。”

      “我现在也是。”

      “我知道。你的步数已经证明了。”陆知行站起来,把投影仪收回书包里,“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还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好友申请的机制是,对方同意之后,双方可以互相看到朋友圈。你的朋友圈是空白。我怀疑你根本没有朋友圈。”

      “我没有。”

      “为什么不发?”

      “没有什么可发的。”

      “你现在有可发的了。”陆知行把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去,“你有一百二十七步,有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脑袋,有一盆白掌,有一只歪耳朵兔子。你要是发朋友圈,我会点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荔叫住了他。

      “陆知行。”

      “嗯?”

      “你刚才说‘你最欣赏我的一点’。你用了‘最’字。欣赏是可以有‘最’的吗?”

      陆知行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上。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病房地面上,拉得很长。

      “理论上说,如果欣赏是一个多元函数,那么它可以有局部极值。”他说。

      “说人话。”

      他想了想。

      “可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荔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忽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唇上那个已经愈合的疤痕微微扯动了一下,没有裂开。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陆知行的步数是八千多,周渡的步数是两万三千多,她是今天唯一一个步数不到四位数的人。但她在上升。她打开朋友圈,拍了床头柜上的白掌和歪耳朵兔子,写了一句“今天走了127步”,然后点击发送。

      这是她第一条朋友圈。

      发出去五秒钟之后,陆知行的头像出现在点赞栏里。十分钟之后,周渡的头像出现了,没有点赞,但发了一条评论。

      “我今天的步数有两万三千步。我跑了一万步,投了两千个篮,做了一个小时力量。你的127步跟我的两万三千步是等价的。”

      宋荔看着这条评论,白色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她没有回复。但她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放进一个叫“以后看”的文件夹。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周渡给宋荔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这是他到了省队之后第一次打视频电话——之前都是发文字和语音,因为他怕视频会让她觉得自己离她太远。但这一次他打了视频,因为他有一件事需要让她亲眼看到。

      视频接通的时候,宋荔正坐在病房的窗台上。不是坐在窗台边缘——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边,面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膝盖上摊着陆知行的分子生物学笔记。她的白色短发已经长到了耳朵下面,发梢微微翘起来,看起来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完全开放的蒲公英。她听到视频铃声,低头看了屏幕一眼,按下了接听。

      周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晒黑了,比黑更准确地说是被球场灯光烤成了小麦色。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的刮伤,结着浅褐色的痂。背景是省队基地的室内训练馆,木地板在灯光下发着暖黄色的光。

      “你在窗台上?”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嗯。银杏树长新叶子了。”

      “六月份了还长新叶子?”

      “夏天长的叶子颜色更深。”宋荔把手机转了一下,让他看到窗外那棵银杏树。满树深绿色的叶片在六月的阳光下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阳光斑点,随风晃动。“你看。”

      周渡在屏幕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等我回去,那棵树应该已经结果了。银杏果,很臭的那种。”

      “银杏树分雌雄。这棵是雄树,不结果。”宋荔说,“陆知行查过植物志。”

      “他又查过。他是不是什么都查过。”

      “他查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他说银杏是活化石,有两亿七千年的历史。这棵树的树龄是六十年,比你我加起来都大好几倍。”

      周渡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她的红色眼睛在窗边的阳光下显得很亮,脸上的血色比上次他走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她的手腕还是很细,但没有再继续变细了。他忽然觉得,她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长。不是那种雨后春笋的生长,是更慢的——像一棵银杏树,每年只长一圈年轮,但每一圈都结结实实。

      “我给你看样东西。”周渡把手机靠在篮球架上,往后退了几步,让整个上半身都框进画面里。他穿着省队的训练服,胸前印着队徽。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篮球,运了两步,起跳,三分线外出手。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

      “刚才那个三分,跟你上次在球馆看到的绝杀是同一个位置。”他捡起手机,对着屏幕说,“我今天投了两百个,进了一百八十七个。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很高。”

      “是因为你那张便利贴。”周渡把手机壳翻过来,给她看贴在上面的便利贴。三张,已经有点卷边了,字迹被汗水浸过几次,有点模糊,但还能看得清。“你说不能影响投篮命中率。所以我每投丢一个球,就低头看一遍。然后下一个就会进。”

      “你怎么知道是便利贴的功劳?”

      “沈彻说的。他是我们的运动科学分析师。他说我的情绪曲线跟便利贴之间有显著正相关。他说如果用他的专业术语——你是我最好的运动心理调节剂。”

      宋荔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人的语气像陆知行。”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有时间一定要见见陆知行。他觉得两个讨厌的人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那你呢?”

      “我?”周渡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里他的脸填满了整个画面,“我是被讨厌的人包围的幸运儿。”

      宋荔看着屏幕里那张晒黑了的脸。他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变得更硬朗,但笑起来的时候那颗不对称的虎牙还是老样子。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他的头,但手伸出去只碰到了手机屏幕上冰凉的玻璃。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周渡。”

      “嗯?”

      “你的头发长长了。”

      他在屏幕里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确实长了一点,从板寸变成了短碎,发梢已经开始有一点翘了。

      “还没到你上次说的‘更好摸’的长度。”

      “快了。”

      “那你等我。”

      “我一直在等。”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宋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因为握手机太久,手指有点发麻。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阵,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窗台。她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叶子是深绿色的,还没有变黄,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今年秋天,银杏叶变黄的时候,”周渡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我会回来。”

      “你确定?”

      “我确定。九月底到十月初,银杏叶变黄的季节。那时候我的赛季前集训刚好结束,有几天假。我就回来。”

      宋荔把银杏叶翻过来。叶子的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白霜般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

      “周渡,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承诺。”

      “我知道。”

      “你知道承诺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的声音没有犹豫,“是你妈在兔子后背缝的那张纸条。是你说‘尽量不死’。是你说‘我的尽量就是答应’。承诺不是保证一定能做到——承诺是我会尽量做到。如果做不到,不是食言。”

      宋荔看着屏幕里的少年。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右手腕上的护腕,那行歪歪扭扭的刺绣——“打篮球别受伤”——在她的视线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意识到,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比几个月前沉了很多。不是变老了——他还是十七岁的声音,十七岁的眼睛,十七岁的虎牙。但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他不再像个站在罚球线上不敢呼吸的人。

      “你长大了。”她说。

      “被你逼的。”

      “我逼你什么了?”

      “你逼我学会了等。”周渡说,“我以前不会等。我想做的事马上就要做,想说的话马上就要说。你不回我微信我就会着急,你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就会满学校找。但你进了ICU之后,我站在玻璃窗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了八天。我学会了。”

      宋荔把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书页。

      “等是什么感觉?”

      “像在罚球线上站了八天。不能运球,不能出手,只能站着。看着篮筐,看着球,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然后你醒了。那个球终于投出去了。进了。”

      “如果没进呢?”

      “那就再投。”周渡说,“反正我罚球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五。”

      宋荔看着他。他背后的训练馆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队友在催他归队。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对着屏幕。

      “我要去力量房了。今天还有两组深蹲。”

      “去吧。”

      “你明天走多少步?”

      “两百步。”宋荔说,“今天走了一百八,明天可以加二十。”

      “两百步。”周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把它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文件夹,“好。我明天也加一点。深蹲加五公斤,折返跑少零点一秒。你走一步,我加一点。”

      “那你加不完。”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会走得更多。三百步,五百步,一千步。”宋荔说,“到时候你深蹲要加到多少?两百公斤?”

      “那我就加。”周渡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你走多少步,我都能跟上。你走到哪,我都跟到哪。”

      视频挂断了。宋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慢慢暗下去。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深绿色的,还没有变黄。她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叶子还很嫩,边缘有一点卷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她把叶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管防晒霜和歪耳朵兔子布偶并排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在午后的阳光里各自投下小小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步数排行榜。周渡的步数还在继续增加——他已经开始跑步了。她的步数是一百八十,排在排行榜的倒数第一位。她在评论区里找到了周渡上午留的那条——“你的127步跟我的两万三千步是等价的”。她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话。

      “今天的一百八十步也是等价的。”

      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地响着,心率76次每分,血氧饱和度99%。窗外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照进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晕。她的白色睫毛在颧骨上轻轻颤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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