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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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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渡是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接到那个电话的。
省队训练基地的傍晚,他刚从力量房出来,全身被汗水浸透,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正弯腰从自动贩卖机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宋荔小姨”。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宋荔的小姨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贩卖机里的饮料瓶掉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周渡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拧开瓶盖。
“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周渡听到背景音里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有走廊里护士站喊“二十三床准备输血”的广播声,还有一种被极力压制的、深呼吸的声响。他把饮料放在贩卖机顶上,站直了身体。
“周渡。”小姨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现在能回来吗?”
周渡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她怎么了?”
“今天下午突然晕倒了。颅内出血——医生说血小板太低,脑血管自发性破裂。”小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什么东西被用力揉碎的声音,大概是烟盒,“现在在手术室。医生让家属签字,我签了。但医生说——”
她停住了。周渡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医生说什么?”
“医生说,这次不一定能下手术台。”
贩卖机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走廊尽头有人在喊队友的名字,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从训练馆的方向隐约传来。周渡站在这些声音中间,突然觉得所有声音都变远了,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我马上回来。”他说。
他挂了电话,没有回宿舍拿东西。他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踩着拖鞋,手机和钱包都在裤兜里。他直接跑出了训练基地的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浑身是汗的少年,穿着拖鞋,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周渡坐在后座上,用发抖的手指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回去的高铁是五十分钟之后。他买了票,然后给主教练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急事,请假三天。”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还有他今天下午给她发的微信。
“今天深蹲突破了一百二十公斤,你上次说抱你像枕头,下次抱你试试新的力度。”
没有回复。他当时以为她在睡觉,或者在做检查。现在他知道不是。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暮色,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周渡盯着那些树,想起去年十月他第一次去她家楼下,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正在掉。那时候他以为最大的问题是她不理他。现在他知道了,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她理不理他,而是她还活不活着。
他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杠铃杆的铁锈味和防滑镁粉的白印子。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眼睛是干的。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腔里,形成一个又硬又痛的核。
出租车开动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打开手机,翻出宋荔的头像——那只歪耳朵兔子。他点进对话框,打字。
“我在路上了。你等我。”
发送。
已读。没有回复。
他盯着“已读”两个字。已读,说明她不在手术室里——至少手机在别人手里。可能是她小姨,可能是护士,也可能是她自己,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被推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不管是哪种可能,已读两个字让他肺里的那个硬核松了一点点。
高铁站到了。他付了车费,光着脚踩着拖鞋跑进候车大厅,在闸机关闭的最后一秒冲进了站台。高铁开动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城市灯火。玻璃很凉,他想起上次坐这趟车是回来看她的生日。那时候她一个人许了愿,他在门口看着。她睁开一只眼睛说:“你在门口站多久才打算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如果知道后来会这样,他应该一秒都不站。
高铁行驶了两小时四十八分钟。周渡没有合过眼。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和宋荔的微信对话框上。他没有再发消息,因为知道她不会回。他只是看着那个“已读”,像看着一根在水面上浮沉的稻草。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他爸的皮卡车停在出站口,他爸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周渡出来,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拉开车门。
“上车。手术还在做。”
周渡坐进副驾驶。他爸发动引擎,皮卡车抖动着驶出停车场。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机油的余味,收音机开着,声音调到最低,一个女声在唱一首听不懂歌词的英文歌。
“她小姨说,进去之前她醒了一次。”他爸说。
周渡转过头看他。
“醒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他爸顿了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别告诉他。让他打完比赛。’”
周渡觉得喉咙里那个硬核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街道上人很少,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块一块的,像碎裂的拼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小姨说,第二句话是——”他爸又顿了顿,这一次更久,“‘算了,让他来吧。他来了我能感觉到。’”
周渡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咸的。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他把脸侧过去,让眼泪滴在车窗玻璃上,在外面路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皮卡车拐进人民医院的大门,停在了住院部门口。周渡推开车门,踩着拖鞋跑进大厅,按下电梯按钮。电梯慢得像是故意在折磨他,每一层都停一下,开门之后空无一人,再慢悠悠地关上,继续往上爬。
六楼。手术室在走廊尽头。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宋荔的小姨,和陆知行。
小姨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的空位点了点头。周渡在她旁边坐下。他注意到小姨手里攥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已经被捏得变了形,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她的工装袖子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大概是签字时不小心蹭到的。
陆知行坐在长椅的另一端,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合着。他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灯光,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看周渡,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尊耐心极好的石像。
“你什么时候来的?”周渡问他,声音沙哑。
“下午四点。”陆知行说,“她晕倒的时候我刚好在病房里。”
“你在她病房里干什么?”
“讲分子生物学。”陆知行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手在书封上攥着,攥得封面的硬壳纸变了形,“她听完我讲到DNA聚合酶的方向性之后就晕过去了。”
周渡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照在墙上的瓷砖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泽。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隔壁病房传过来,某个床位的病人在咳嗽,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所有的声音都在,但周渡觉得自己被罩在了一个玻璃罩子里。那些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失真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不是大门,是侧门。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手术服前襟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手套还没摘,交叠在身前。
“谁是家属?”
小姨站起来。“我是。”
“手术暂时结束了。出血点已经止住了,颅内的血肿也清除了大半。但她的凝血功能实在太差,术中出现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早期征象,我们输了大量的血小板和新鲜冰冻血浆,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医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如果她能挺过去,就有希望。如果再次出血——我们的选项就不多了。”
小姨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我能进去看她吗?”
“还在麻醉恢复中。转到ICU之后,家属可以探视,一次一个人,不超过十分钟。”医生戴上口罩,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她术前短暂苏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不要让他看。’我不确定这个‘他’是谁,但你们家属自己商量吧。”
医生走进手术室,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周渡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全部发白,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她说的“不要让他看”,跟她在江堤上说“不准来我的葬礼”是同一句话的续集。她在把墙砌完。她在把他往外推。
“她说的是我。”周渡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姨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这个穿着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的少年,他脚上还踩着训练时穿的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他从八百公里之外跑回来,只用了三个小时,但还是没赶在她进手术室之前到。
“她说的不一定算。”小姨说,“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安排好。她安排了她爸的葬礼,安排了家里所有的存款和房产过户,安排了她的后事。但有些事她安排不了。”
周渡抬起头看她。
“她以为她进手术室之前,会死。”小姨把档案袋放在椅子上,站起来,往ICU的方向走去,“但她没死。所以她的安排,再一次被打乱了。”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周渡和陆知行。两个少年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三个空位。走廊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
“她不会希望你进去的。”陆知行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朗读课文。
“我知道。”
“但你还是会进去。”
“对。”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往电梯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第五十次好友申请,通过了。今天上午的事。”他说,“她说,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步数排行榜的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档案。她说你可能会需要。”
“什么档案?”
“她活着的证据。”
陆知行走进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周渡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掌上还有防滑镁粉的白印子,被眼泪冲出两道沟。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凌晨两点,宋荔被转入了ICU。
周渡站在ICU的玻璃窗外,双手贴着玻璃,看着里面那具小小的身体。她被一堆管子和线缆包围着——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深静脉置管连着输液泵,心电监护的电极贴在她苍白的胸口上,导联线垂在床边像一群细瘦的蛇。她的白色长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额角贴着一块白色敷料,敷料边缘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她的脸肿了,嘴唇干裂得像干旱的河床,眼睑紧闭着,白色的睫毛一动不动。
她看起来不像她了。她看起来像一尊被打碎之后勉强拼回原状的瓷娃娃,所有的裂纹都还在。
周渡的手贴在玻璃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刮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护士走过来说只能隔着玻璃看,不能进去。他点了点头,但手没有从玻璃上拿开。
“她在麻醉恢复期醒了一次。”护士翻看着护理记录,“说了一句‘他来了吗’。我们没听懂,她又说了一遍‘周渡来了吗’。我们查了家属名单,没有这个名字,所以没回答。她就又睡过去了。”
周渡的手在玻璃上滑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住玻璃。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传到颅骨,传到大脑皮层,传到那个正在疯狂运转的、不肯停下来想“如果”的区域。
如果他没有去省队。如果他今天下午没有去练深蹲。如果他在她发最后一条微信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如果、如果、如果。这些“如果”像一群食人鱼在他的脑子里旋转,啃咬着所有他能找到的理智。
“你来了。”小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小姨端了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周渡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一次性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很烫,但他没有松开。
“她术前醒的那次,说了两句话。”小姨说,“第一句你已经知道了。第二句你爸没告诉你。”
“是什么?”
“她说——‘兔子在他那。告诉他,兔子后背有东西。’”
周渡的身体僵住了。兔子后背——他已经知道了。那张泛黄的纸条,那行娟秀而颤抖的字迹,“给荔荔——你要比妈妈活得久”。她在进手术室之前,挂念的居然是这件事。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只旧兔子后背缝里藏了十二年的纸条。
“我知道。”周渡说,“我早就发现了。”
小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被管线和机器包围的少女。呼吸机的风箱规律地起伏着,把氧气送进她的肺里。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有时快,有时慢,但一直没有变成直线。
“小姨。”周渡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她安排了很多东西。她安排了后事。她有没有写过——遗嘱?”
小姨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折成方块的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边缘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纸质已经变软起毛。她把它递给周渡。
“不是遗嘱。是她写的信。她让我保管,说如果她进了ICU,就给你看。”小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里面躺着的人,“她说——‘让他看完之后自己做决定。’”
周渡接过信封。他的手在发抖,咖啡洒了几滴在信封上,洇出几个浅褐色的小点。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太整齐。字迹很轻,很细,看得出是手指没什么力气的人写的。日期是一个月之前。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小姨说我又挺过一次。我算了一下,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管哪种情况,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第一件。兔子后背的纸条,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那是我妈写的。她死在二十八岁。我今年十七,如果能活到十九岁,就已经比她赚了两年。所以不要替我难过。我赚了。
第二件。我知道你在想——如果你没去省队,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也许我不会进ICU。这个想法是错的。我进ICU是因为我的骨髓造不出足够的血细胞,不是因为你不在。你在我身边解决不了这件事,但你能解决另一件事。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活着。想活着的人比不想活着的人能多撑很久。这件事你已经在做了。所以你是做了你能做的事,而不是什么都没做。
第三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活着,那你就看看,然后忘掉。如果我没活着——
别来葬礼。你答应过我的。
但也别不去。我收回上一句。你想来就来。我跟你说过,我的尽量就是答应。这句话的意思你没懂,我现在解释给你听。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做。但如果我做不到——我不是在敷衍你。我只是死了。死了的人不算食言。
最后一件。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想活。”
信的最后一行,她终于写了称呼。
“给周渡。”
周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他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捅了刀的野兽蜷缩在长椅的角落。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捂着脸的手指之间,有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信纸上,把那个“谢谢你让我想活”的“活”字洇成了一小块模糊的墨迹。
小姨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她看着ICU的玻璃窗里面那个白色头发的少女,呼吸机的风箱在一下一下地起伏。监护仪的数字还在跳。那个少女的白色睫毛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投下微弱的阴影,一动不动,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冬蝶。
“她还活着。”小姨说。
周渡没有抬头。
小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用力。
“她还活着。所以你这副样子别让她看到。她最烦别人哭。”
周渡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叠了两下,放进了他运动短裤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紧贴着他的大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轻轻硌着皮肤。
他站起来,走回到ICU的玻璃窗前,双手重新贴上玻璃。
“宋荔。”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站在罚球线上的球员在出手之前默念的口诀,“你信里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你说你赚了,我还没赚。我还没拿到U19国家队的名额,还没打过职业联赛,还没让你看到我上电视。”
他顿了顿。
“你说你死了就不算食言。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的时候答应过我的事,每一件都得做到。你说你会尽量不死。你说你会尽量活得比我久。你说你会在春天去看芦苇。”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攥紧,指甲发白。
“现在是四月。银杏树已经绿了。芦苇再过几个月就要发新芽了。你说的——芦苇每年都长出来。你要来看。”
玻璃里面,心电监护仪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呼吸机的风箱一起一伏。宋荔的白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可能是麻醉药的药效在消退,可能是随机的肌肉抽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护士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监护屏,在护理记录上写了一笔。
周渡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你推我我也不走。你说不要让我看我也看到了。你说不准我来葬礼我也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但你得答应我——醒过来。”
窗外,四月的夜风吹过那棵歪脖子银杏树。满树的绿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轻轻鼓掌。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银杏叶的影子投在ICU的窗玻璃上,斑驳的、跳动的、像一群无声的银色蝴蝶。
走廊里,小姨终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烟盒。她站起来,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面,投了两枚硬币。一罐热咖啡滚下来。她捡起来,走回长椅旁边,把热咖啡放在周渡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号码的备注是“姐”。明知是空号。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