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这里有座天师观》唐进宝

21、怪物

　　爹娘不是带他们去喝粥，是带他们进肉林，让别人吃他们的肉。

　　老绿听到脚底枯树枝断裂的声音，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听到案板剁肉的声音，听到明明有很多脚步声却异常安静的风声。

　　爹握自己的手腕越来越用力，越来越野蛮，他的手心全是汗。

　　老绿闻到越来越新鲜浓厚的血腥味。

　　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可能有肉呢。

　　老绿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粥和食物，他们就是食物。老绿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灰布，眩晕几瞬，终于看清眼前是个什么地狱惨相，堆成小山似的血淋淋骨头，有牲畜的，有人的，有大人的，有小孩儿的。一堆肉堆在骨头旁边。

　　村民们浑身都是血，个个脸上都是死人表情，木然无比，手中拎着砍骨刀走来走去忙碌着。

　　老绿当场就被吓得瘫软在地上，亲爹似乎也被吓到，心理防线瞬间倒塌，跪在地上不停跟两个孩子说对不起。

　　老绿已经被吓傻了。

　　娘亲也愣在一旁，哥哥还没有摘下蒙眼睛的灰布。

　　这时不知道是谁大吼一声，“捉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老绿也是被这话惊醒，奋力爬起来，因为腿脚实在没力气，爬了几次都瘫坐下去，最后还是亲爹扶了一把，亲娘颤抖着手扯掉哥哥眼睛前面的布，“快逃了吧，我的儿呀。”

　　“哥哥，哥哥！”老绿拼命拉起哥哥要跑。

　　哥哥却被眼前这一幕吓昏过去，老绿本来下意识是要自己跑掉，可是捶了一拳地面，还是没跑赢，两个小孩就这样被绑在锅边。

　　爹娘大概是实在见不得这样违背人伦的场面，他们后悔了，无比后悔，哭着说宁愿让大家吃自己，也不吃他们的小孩。可是他们不同意。第一，大人的肉没有小孩子的肉香，第二，小孩活着只会浪费粮食，大人还有劳动力。

　　他们磨刀霍霍，准备先放血，再剥皮，拆骨分肉，上称，最好动作快一点。

　　老绿慌了，瞳孔不断放大，口不择言，也怕极了，不停哭喊把哥哥闹醒，不知道是不是太害怕，老绿对所有人咆哮：“我知道秘密，宝藏，那个地方，你们不要吃我，我全都知道。”

　　老绿疯了接连说了很多很多的禁忌言辞，所有举刀的人都愣在原地。

　　为首者站出来，居高临下，伸着长长的脖子，“说！”

　　老绿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提议道：“先放了人，灌几碗血。”

　　老绿吓得脸都绿了，摇着头哭喊：“我不喝，我不喝那种东西。”

　　“你得喝！张嘴！”他们掰开老绿的嘴巴，狠狠灌下去几碗人血。

　　老绿跪在地上呕吐，哥哥被绑在旁边，正痛苦看着他。

　　老绿边咳嗽边胡言乱语：“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恶心，痛苦，恐惧，无助，好想悄无声息死去啊。

　　回忆复述到这里，老绿掩面哭泣。

　　池桉：“其实你不知道，对不对。”

　　榷黎道：“肯定不知道。”

　　代占温柔地碰碰老绿，“后来呢。”

　　老绿抬起脸，痛苦道，“没有后来。”

　　老绿不知道宝藏地方啊，是怕极了瞎编的，可他们相信了，他们居然相信了，还坚信无比。恐吓道，要杀了哥哥给老绿践行。说是践行，其实就是威胁。

　　老绿彻底崩溃了，一面反口说自己不知道，一面又说自己知道，乱套了，彻底乱套，他们拽着老绿的头发将人往山里拖，老绿最后坚定说自己知道！眼睁睁看着剩下的一些人要拖哥哥，老绿走之前，哥哥还活着。

　　老绿一直这么想的，哥哥还活着，至少比自己活得长。

　　榷黎听到这里，淡漠道，“生死有命，你哥的死错不在你，你纠结什么？”

　　“怎么不在？在啊。”老绿哭丧道：“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带哥哥喝粥，哥哥也不会去肉林。本来死的人就该是我，我却胡言乱语勾起他们的贪婪。你懂吗，你们懂吗。本该死我一个！哥哥不该死的！”

　　池桉道，“没有该不该，你哥哥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吗？”

　　老绿：“可我骗了他们，就为了多活一会儿，临走前我还说我没骗，我过不去这道坎儿，哥哥对我不好也就算了。他对我很好，他把命都给了我，他最后还在帮我一起撒谎。”

　　池桉问：“那你最后是怎么死的。”

　　老绿眼神茫然无助，“我被他们吃了啊。”

　　代占发出很大一声：“啊？？？”

　　老绿最后也没逃过他们的毒手，在山里找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到宝藏，老绿又逃不掉，最后被分食了。

　　老绿：“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个怪物。因为太想哥哥了，我走不了。我想亲口和哥哥说对不起。”

　　池桉叹口气：“老绿，听我说，这真不是你的错。我保证。”

　　老绿摇头：“我不信。”

　　池桉无比真诚：“我用柏灵君的卦演保证。”

　　老绿瞠目结舌，“你，你把祖师爷搬出来，以为我就不敢。”

　　榷黎没耐心了，瞪着老绿：“你到底要怎样。”

　　旁边的代占吓得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看样子是被榷黎吓破胆了。

　　池桉安抚榷黎：“没事没事。我来，我来。”她对老绿严肃道：“你这样想，只会害了自己。”

　　老绿满脸血泪：“是我的错。你们不懂。那种情况下，就算是默认，也是可耻的。更何况在一线生机面前，我是抢的那个。哥哥没有抢，他不仅没抢，他还主动把生机让给我。我，我，我……”老绿说到这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太可耻了。”老绿哇哇大哭道：“我好想哥哥啊，我好想他，从小到大，他都对我最好。我过不去啊。几百年上千年我都过不去。你们帮帮我，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榷黎问，“找到人，然后呢。”

　　老绿怔住，找到人最重要，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池桉也道：“找个人对天师观来说，不难，难的是找到了他，你除了跟他说对不起，你之后何去何从呢？”

　　池桉知道很多鬼执念颇深，无法参与轮回，一旦执念消除，多年信念顷刻倒塌，最后下场可能是灰飞烟灭，再也没有了。

　　老绿：“我，孤孤单单，不人不鬼，飘荡这么久早就活够了，就算不入轮回，再说吧。”

　　池桉无法左右他人的命运，唯有尊重，她点头道：“那好。我们算算。”

　　老绿着急问：“两位卦师算出什么了吗，我哥哥现在何方，什么时辰出发去寻他？”

　　榷黎从一堆废弃的长签短枝中抽出两根一长一短的签递给老绿，“天黑之后，看答案。”

　　老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榷黎抬眸打量对方，表情似乎在说，你想多复杂？

　　池桉也尴尬，用手肘抵抵榷黎，“好歹，演一演吧。”以她的经验来说，卜卦过程太简单，信徒们会以为卦师在糊弄。

　　榷黎温柔点点头：“我知道，我来解释。”

　　他站起身把两根签置在老绿面前：“你，说了这么多，我早就算好了。爱要要，不要走。”

　　“要！”老绿一把捡起竹签，紧紧踹在怀中，接连几个点头：“要的，要的，当然是要的。”

　　哈，这下解决一个问题。老绿还从衣兜里拿出不少钱，“这是我的功德。请柏灵君笑纳。”

　　“啊？哈哈。”池桉笑道，“阁下真是，出手大方啊。”

　　老绿果然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野魂，积攒还不少，统统拿出来供奉柏灵君坛上，天师观瞬间富余起来，香火袅袅，十分好闻。

　　池桉舒展舒展身体，正准备站起身带代占去没人地方，好好叙叙旧，谁知道被榷黎抢先一步，他拉起代占大踏步跨出去，“跟我来。”

　　“榷黎观主，等等。你要带他去哪儿。”池桉追出去，奈何榷黎步伐太快，转眼就消失在偏殿尽头，她觉得榷黎这么做，肯定是有意避开自己，还是不要追好了。

　　然后她一个回头，一个无比放大的脸紧紧贴着自己。

　　“咦，谁。”池桉往后一退，对方五官逐渐清晰明了，他眨眨眼睛，对池桉招财猫似的摇手：“想我了吗，池桉鬼王。”

　　是道真。

　　“你怎么来了。”池桉用手指点点他，“谁告诉你这个的。”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嘛。”道真笑道，“墓鬼城和百妖山一行，你立了大功，我们回到地门殿就都传开啦。大赦鬼域的魁首，是水鬼王池池桉啊。大家都想来恭贺你，不过他们都没脸来。”

　　“为什么。因为天师观？”池桉猜对一半。

　　道真摸摸下巴：“也不算是，还有一个原因是到年关啦，大家都很忙啊。尤其是那些大观，忙得连轴转，跟轱辘一样，特别有意思。”

　　池桉扶额：“那你怎么有时间过来，来多久了？”

　　道真指指大殿里安静坐着的老绿，“从他坐在这里我就到啦，听见你们在讲故事，我就没进来打断你们。”

　　道真进来时正好和转头过来的老绿打了个照面，道真原本没注意对方的容貌，可是余光扫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道真上下左右仔细审视老绿，“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