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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昏暗的黑水深牢里,一男子被吊在石柱上,浑身被鞭打的伤口已经发炎溃烂,不停向外渗透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双目紧闭,眉头轻蹙,嘴唇不停哆嗦着,仿佛在经历可怕的梦魇。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被人推开。

      季宁猛地惊醒,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来人。

      他一时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前夜发生的事情,本能弯起了嘴角,惊喜道:“聂泽!”

      “本君的名号也是你配叫的?”聂泽冷冷看向季宁。

      季宁浑身一颤,才想起自己的精血害了他最爱的人——萧恒。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嘴唇干裂乌白。

      上辈子自己救了萧恒,聂泽便半年没看自己。

      这辈子害了他,似乎是一件幸事,至少聂泽不会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

      “啪”一个长鞭落下,季宁咬紧了牙,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得疼。

      “睁开眼!你不是很厉害吗?杀了秦家的独子秦飞,炸了秦雪海的右臂,现在还毒杀萧恒!我真是小看你了,季宁!”聂泽边抽打季宁,便怒吼着。

      季宁咬着牙,任凭他抽打,一声不吭。

      打了几下,聂泽见季宁没有反应,便甩下鞭子,走上前,抓着季宁的头发:“你为什么要毒杀萧恒?我都答应和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伤害他?哦,我知道了,因为你自卑,在萧家你是下贱的庶子,在鄀云峰你又是卑微的剑侍,所以你嫉妒萧恒,想接着献精血,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他!”

      季宁看着聂泽置若癫狂的样子,笑了。

      这才是他,这些话才是他的心底话。

      原来,他就是这般看不起自己。

      之前他的忏悔,他的爱抚,不过是前世被萧恒伤透了,才会对自己好。现在萧恒回来了,见到心爱的人处于生死一线,他便也忘了。

      “你还笑?”聂泽又一鞭子抽了下来,“你故意拖延一天,是为了服用火烛草吧?季宁,你真是厉害得很!”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季宁失神地看向前方,他突然有些累了。

      什么恩怨情仇,什么爱恨痴望,百年后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

      聂泽捏着季宁的下巴:“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他掏出一枚还魂丹强行塞入季宁的嘴里,转身离去。

      冰冷的三重黑水让冻得季宁的腿失去了知觉,“吱呀”一声,门开了。

      季宁想着又是谁要来牢里教训自己。

      他抬眼的瞬间,心底一颤,羞愧得低下了头。

      是亭奴,他带着食盒来探望自己。

      “是他们吩咐你来的?”季宁问道。

      亭奴点了点头。

      他打开食盒,饭菜的飘香让季宁吞了吞口水,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吃饭了。

      亭奴用勺子给季宁喂饭,季宁大口吃着,吃到一半,才注意到亭奴的手,因为生了冻疮,有些肿大溃烂。

      他突然自责起来,低声说了句:“将来某天,我会带着你离开的。”

      亭奴的眼睛瞬间亮了,又摇了摇头,黯淡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的。

      因为每月,那个风仙道骨的真君——柳云真人便要抽取自己的精血。

      这件事,他无法对任何人说。

      毕竟,柳云真人是鄀云峰的首座,功法最是厉害,而且自己是半妖,魂契在他的手里,生死在他的一念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季宁哆嗦着挪了挪脚,亭奴指着他的脚,问道:“是不是很冷?”

      季宁点了点头。

      亭奴蹲下身,抬起季宁的脚,抱在怀里。

      丝丝暖意从亭奴的身上传递道季宁的腿里,冻僵的双脚慢慢有了知觉。

      季宁低头看着帮自己暖脚的男子,他的眼神是那样纯净,神圣得让自己不敢亵渎。

      “多谢。”

      亭奴笑了,他只知道这是世上唯一对自己好,唯一把自己当人看得人。自己也想对他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季宁担心有人进来,便让亭奴回去了。

      第二日,所有弟子都聚集在鄀云峰大殿,柳臻和宁渝端坐在玉石椅上,季宁被带了上来,跪在正中央。

      萧恒坐在一旁,不住地咳嗽,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季宁,你恶意残害同门,可知罪?”柳臻问道。

      季宁木然地抬起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聂泽的手轻轻拍打着萧恒的后背,有些失神。

      “孽障!本座问你话,为何不答?”柳臻弹指一挥,一枚火弹从指间飞出,季宁右肩被击穿,向后方飞去。

      “师父,求你饶了季宁。他定是不小心误服了火烛草。我和他是兄弟,虽为同父异母,但平日里关系甚好,他是绝对不会害我的。”萧恒跪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柳臻看向聂泽:“这孽障是你带上山的,也是你的剑侍,你自己处置!”

      聂泽一步步走向季宁:“还不快向萧恒磕头认错?”

      季宁手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他昂起头:“我这辈子,绝不会向任何人认错!”

      聂泽一脚踹向季宁的膝盖骨,他仍支撑着身子,却无力瘫软下来。

      膝盖骨碎了,季宁趴在地上,污血流了一地。

      “来人,将季宁拖下去,以后在浣衣坊洗衣服。”聂泽撇着季宁,嘴唇微抿。

      浣衣坊在炊事房隔壁,崔婆婆已年过半百,身子还算健朗,只不过已经满头白发。

      她见眼前的少年受伤这么重,而宗门里的人竟像丢尸体般把他直接扔在地上就走,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

      崔婆婆将季宁扶到床上,烧了盆热水,将他身上的污血擦拭干净。

      她摸了摸季宁的额头,已然发烧。

      崔婆婆不敢耽搁,连忙喊来隔壁的亭奴。

      亭奴见季宁受伤如此之重,连忙割破自己的手掌,放在他的嘴边,用力握紧拳头。

      血一滴滴从拳头滴到季宁的嘴里,他身上的伤竟然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你醒了?”崔婆婆端了碗肉汤,走了过来。

      崔婆婆一生无子无女,见这少年被欺负得如此之惨,不由心生怜悯,忍不住落下眼泪。

      “婆婆?”季宁悠悠转醒,疑惑道。

      “我姓崔,日后你便喊我崔婆婆。上头把你划来我浣衣坊,日后好好洗衣服,总有一口饭吃。”崔婆婆吹了口滚烫的热汤,慢慢送入季宁的肚里。

      “我的伤?”季宁摸了摸膝盖,又摸了摸身上的伤口,疑惑着竟然没有一点痛楚,似乎刚才那不愿意回想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崔婆婆指着站在角落里的人,道:“是亭奴救了你。他的血能让受伤的人瞬间复原。不过你要保密,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亭奴恐怕活不了了。”

      季宁的背后起了层鸡皮疙瘩,他不由想起上辈子和亭奴分别后,再见的场景,亭奴的七魂六魄只剩下一缕命魂,他的血液已经被人抽干。

      莫非,莫非,是有人受了重伤,把亭奴的精血和神魂炼制成丹药?

      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跑到亭奴身边,摸着他的脸,泪如雨下。

      怎么自己不早些发现?

      这样就能留在他身边,好好保护他。

      “别激动,小心冻着,他又不会跑,就住在隔壁。”崔婆婆将季宁拉回床上,直至喂他喝完了整碗肉汤,才松了口气。

      亭奴看了季宁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季宁便早早起身,就着冰冷的井水,洗着鄀云峰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衣服。

      几天下来,身子也渐渐恢复。

      季宁白天洗衣,晚上便修炼九尾狐王艳儿传给他的“有情诀”。

      随着修为的精进,季宁洗衣服也不觉得冷了,每天上山挑水也变得健步如飞。

      这日天还未亮,他像往常一样,提着两个水桶,向山上走去。

      来到泉水边,竟发现一个白眉师太坐在溪水边,手里拨弄着佛珠,嘴里念念有力。

      季宁不敢打扰,默默将木桶放如泉水中。

      不知怎的,今日这泉水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上来。
      师太缓缓睁开眼:“既然提不起,何不随缘离去?”

      季宁自然认得这位白眉师太,道号“无常师太”,她喜怒无常,说错一句话可能脑袋落地,杀人于无形之间,是无情峰的峰主。

      这位无常师太曾因为一命女弟子爱上了魔尸宗的一个长老,便亲手将她一掌毙命。

      季宁观察着无常师太睫毛上的冰晶,猜测到她的无情诀恐怕练到第九级了。

      而自己的有情诀则是九尾狐的祖师为了克制万剑宗的无情诀而写,它将金木水火土无形融会贯通,正好适合自己的杂灵根。

      “提不起水桶,离开,是随缘。可我偏要提起它,修仙本是逆天而行,若总是随缘,大道何在?!”季宁笑道。

      无常师太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她早已注意到了他,这些时日,无论风吹日晒、雨雪风暴,这个少年总是风雨无阻地来跳水。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和抱怨,而且灵气逐渐内敛,修为日日精进,虽是五灵根,但也真是难能可见。

      修仙,最重要的是心境。如果他能这般坚持下去,纵然五灵根,将来也不愁干不出一番大事业。

      毕竟,万剑宗的开山祖师叶瑄真人也是五灵根。

      他以天下修真之人看不起的笨重粗铁剑,开山破海,斩妖除魔,创立百年万剑宗。

      季宁跳入泉水中,仿佛有千百根冰针刺入骨中。

      霎时间

      他运转有情诀的功法,燃起一枚雷火符,将符咒的火热吸到体内,再缓缓导入水中。

      不一会儿,冻僵的鱼儿开始游动,泉水旁边枯萎的花,再次盛开。

      明明是严冬,却显现出一副春暖花开的早春景象。

      无常师太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小小年纪竟会符咒?还懂得生机颠倒、乾坤挪移?你是柳臻座下的第几名弟子?”

      季宁将两桶水提了上来:“我只是浣衣坊的一个杂役罢了。”

      无常师太用力捏着佛珠,指尖有些泛白,她的心底已经刮起狂风暴雨。

      为什么?

      为什么鄀云峰才人辈出?之前有聂泽、萧恒一对云泽双骄,如今竟然出现了这么个天资、心性都上等之人。

      无常师太思索片刻,从袖中抽出一个菩萨的画像,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季宁盯着画像,感觉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一尊冲天大佛立在自己身前,她慈眉肃目,盯着自己浅笑,随即说了句:“有情总被无情负,深情不悔夜夜心。”

      季宁如同着了魔般把这句诗念了出来。

      无常师太浑身一颤,自己观摩了这幅画像无数次,也没有看出师父当年弥留之际说的这句诗。没想到这个少年第一次见,见看到了。

      “这幅画送给你。”无常师太起身,双手托着画卷,递了过去。

      “前辈,你如此爱惜这画,想必是师门的圣宝。我只是一个奴仆,而且并非你们峰内之人,着实受之有愧。”季宁推脱道。

      “画赠有缘人,施主不必客气。”无常师太将画塞入季宁的手中,才缓缓离去。

      季宁提水回到浣洗坊,洗好了衣服。便走到隔壁炊事房里,帮亭奴切菜生活,一般是季宁说个不停,而亭奴只是听着,有时候应几声。

      不知为何,季宁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虽是为奴,但是没有过去打打杀杀的生活,可以睡个安稳觉,不用半夜把剑放在身边,也是舒服得很。

      直至这夜,平静被打破,他被萧恒的剑侍叫了过去。

      萧恒端坐在屋子里,右手握着茶杯,他的五官在烛火下衬得更加俊秀立体。

      季宁走了进去,不知怎的,站在萧恒身前,那股无处安放的自卑不知从何处又冒了出来。

      仿佛他是璞玉,而自己只是一块顽石,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

      “听闻,你炸毁了我阿娘的右手,诛杀了我的舅舅,是吗?”萧恒不疾不徐道。

      “当时我也是没办法。我只是,”

      “够了!”萧恒摸着额头,打断了季宁,“你自己说,在萧家,我待你如何?”

      季宁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萧家旁系的亲戚都欺辱你,只有我护着你。此次出征东海海妖前,我已经向师父说了,我有个弟弟,虽是五灵根,但是肯吃苦,如若拜入鄀云峰,将来不说有大作为,但是自保是没有问题的。可你,又在我离开的时候做了些什么?!杀我亲舅,害我娘亲,勾引聂泽!”

      季宁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知道我为什么要向师父求情救你吗?因为你,死一千次都不足惜,我要让你活着,苟且地活着,万夫所指,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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