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枕骨甘草（三） 你是不是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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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不出来啊……”灵非白看着六千巡的脸，若有所思。
六千巡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幽魂本是虚幻之身，他这么一点头，脑袋摇成一片幻影。
“想不出来，啊。”
灵非白端端一声叹息，一只手无意识地托着玉制的剑坠子在手上把玩。
“哥！我现在就来给你讲个故事！”
小狐狸稍息，立正，挺直了腰杆站好，转个身谄媚地笑道。
魔尊伸手扯过一条皮被子裹在身上，仰着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皮被子又灰又脏，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六千巡用眼角斜一眼坐着的灵非白，咽了下口水。
“从前有一只妈妈不喜欢的小狐狸……”
“是你吗？”易商突然问道。
六千巡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这痴呆魔尊问话怎么这么犀利的。
“一定是你吧，看，你脑袋上长着耳朵，你就是那只妈妈不喜欢的小狐狸吧。”
把自己卷成一只炸虾的易商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抻直脖子又问了一遍。
六千巡语塞，还未长成的喉结又艰难地滚动了一次。
易商此时已经捉住了他的袖子，像每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烦人精那样反复的追问。
“你是不是妈妈不喜欢的小狐狸？是不是妈妈不喜欢的小狐狸？”
“是，我就是妈妈不喜欢的小狐狸。”
六千巡挫败地坐了下来，用屁股对着他。
“故事……”易商对妈妈不喜欢的小狐狸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很感兴趣。可六千巡却始终背对着他，任由灵非白怎么威逼恐吓都不肯再说一个字。
易商看向灵非白，眼圈儿里又亮出一圈水光。
灵非白走上去一掌按在他脑袋上，卯足了劲往下压，
“睡觉。睡觉睡觉。”
易商听了这话，终于肯安静下来，在心里掂量了一会儿，胆怯地看着按住自己的胳膊。
“又怎么了？”
“商儿可以抱着父亲的剑睡吗？这样父亲就像总是在我身边一样了。”
剑？灵非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终点正是自己腰间悬挂之剑。
不是忘机，忘机早已在与青丘若融一战之中损毁，至今也未再修复。
是那把他从怀铮手中得到的剑。
“这一把？”他特意向易商确认了一次。
后者满含期待点了点头。
“就是你父亲……是我的剑？”
“父亲难道不记得了吗？当年刑天兄长从大荒怀无尘的手中得到的玄陨铁水，足够铸出两把剑，一把是兄长手中的白影，另一把，就是父亲手中的‘无俏’。”
怀无尘……熟悉的姓氏，他/她跟那位大荒怀锋有何关系？是他的子侄或是徒弟？
“此剑……和一个叫做青丘若融的灵狐一族有关系，此事你知道吗？”灵非白放慢了语速，谨慎地盯着他。
易商这一回埋头笑了起来，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般。
“若融姐姐是刑天兄长的情人，您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又猛地捂住嘴，“啊呀，兄长原不许我说出来的，他要找到我了，怎么是好？”
“没事儿，我回去管他。”灵非白一本正经答应下来，接着把他往被窝里按，“睡你的吧。”
易商躺下去后，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平静，细密的霜花慢慢袭上额头，紧接着是睫毛和头发，最后连皮肤上都沁出厚厚一层冰花，他本生的面目高华，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贵气。这刻，整个人更像一尊冻住的琉璃像，显出一种晦明莫测，而精致凛冽的优雅。
这便是魔族临死之前的绝唱。
脆弱如性命，冰冷如严冬。
“他要死了吗？”六千巡忽然拢着袖子在灵非白身边出现，歪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眉目沉静，对死亡一事没有过多感触，说话的语调也平淡，如在谈论家常闲事，甚至还带着他平常闲话时常有的俏皮和轻盈。
灵非白点点头，从上而下俯视着这尊冻住的雕像。
——而今，魔尊易商的结局将至，他充满着杀伐争斗的一生将于此地落下帷幕，就在这杳无人烟的大荒深处。
死前宛如孤岛，孤独寂寞，无一知己之人相伴，唯有生前死敌——而且还是为了他头上的那株枕骨甘草。
他拂袖走了出去。纵身又飞掠入大荒之风，于山崖之上眺望，地平线的那头浮起浅淡一层金光，光线扭曲虬结。
那里的空间与其他地方的空间都不一样。
灵非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那地平线尽头的空间是重叠在一起的。
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光沿直线传播。
灵非白听过初中物理课的。
此处当是辛夷口中说过的纸境，他一时无意向前走了两步，心头默默掂量着一一自己如今的修为，能否扛过纸境中这种扭曲重叠的空间。
如果不能扛过，怕是这回真的要身死道消了。
灵非白觉得有点心累，风声刺耳，鼓荡在他发间。他孤独寂寞地蹲在地上，一伸手扯开了自己随手抓上的头发，开始往出抖搂沙子。
说好的重生文主角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想打谁的脸就打谁的脸呢？
怎么到他这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这么一大堆事儿牵牵扯扯，结果兜转下来他该遭的罪一点没少遭，就连捅他那剑的人都还是同一个。
“仙尊仙尊？”六千巡冷不丁从他身后冒出来。
正在怨天尤人中，勿扰。
“有什么事，易商醒了？”灵非白一边蹲在地上梳头发一边问他。
“没有！”小狐狸眉飞色舞，“我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在易商那破破烂烂的石头小屋里，六千巡转到后头揭开盖子，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发着幽深莫测的光。
“快下去吧。”六千巡着急地在他身后推推。
“如果我不是你的剑主的话，我会怀疑你是想害我。”
“我好伤心！仙尊你怎么可以这么猜疑人家！”差点忘了这小狐狸是个天生的表演艺术家，他皱起眉头缩起鼻子，做出一副可怜相来。
但其实洞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温泉。
“想不到啊……”灵非白啧啧感叹道，“这老东西还藏着这一手。”
怪不得在大荒这种鬼地方，他还把自己搞得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一点流落郊野的狼狈相。
不过既然他现在睡着不醒，那么这个地方当然就是便宜了两位人间来客。
六千巡早已欢呼一声，飘到温泉上跟热气一起蒸腾，耳朵松软地在头发上蓬蓬着，又因为弥漫的蒸汽，整个狐狸影都变得有些虚幻。
不过他连实体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样才能这么享受。
灵非白利索地把自己扒得一干二净，刚把一条腿迈进去，就听见刺耳一声尖叫，六千巡飞一样拾掇拾掇蒸汽中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气儿”，躲进他背后缩成一团，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
灵非白继续往下沉，地热温泉的水逐渐漫过他的腰部，紧接着是胸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儿。
“怎么了？”他不以为意地问道。
“仙仙仙仙仙……仙尊？”六千巡一手扒着他的肩膀不肯松手，伸出来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面前水域。
“看到了呀，所以问你怎么了。”灵非白面色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把六千巡吓到模糊的东西，跟它鼻子对窟窿，眼睛对眼窝。
对了，这东西是个雪白的骷髅头，因长期浸泡在温泉水中的缘故，被水洗得锃明瓦亮，现下正于水中一浮一沉，对他们露出和蔼的笑容。
“你也算是我的剑灵，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灵非白无奈，摇了摇头，“他是易商啊，易商什么魔你知道吗，大魔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骗人不要脸。他的池子里有个把这些东西，多正常。”
“不信？你去那些边边角角什么的摸摸看。”
“不要不要不要！”六千巡脑袋扎进池子里，发挥了身为游鬼的特长，半天都没再出来。
“恶魔，骗子，大坏蛋！”他在水下咕嘟咕嘟地控诉着，“亏我一开始看他的时候还那么纯良！”
“年轻人啊……”灵非白叹息。
不怕赶得早，就怕赶得巧。两人正说话间，“恶魔，骗子，大坏蛋”已经走了进来，见到池子里的灵非白，大吃一惊，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父亲。
灵非白站起来抽身就要往外走。
“仙尊？”六千巡把脑袋从水里拔出来，这才发现剑主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要走，他急忙跟上，“您不洗了？”
“不洗了。”灵非白冷脸，“我怕我一个忍不住，再给他几刀。”
但他话音还没落下，易商竟然张开手臂迎面冲他跑过来，灵非白一时躲之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水里。
救命啊，来人了，杀鬼……不对，杀道士了。
这副身体脑袋上的草，现下宝贝的很，因此他也不敢下重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高他半头的痴呆魔尊推开，后者不依不饶地搂着他的腰。
“父上……你陪孩儿沐浴嘛。”
你们这个父子关系……真的，很成问题啊。
灵非白脸色一沉，“你爹我还要去找我的三千后宫沐浴，就恕不奉陪了。”
痴呆魔王显然不具备听懂人话的能力，他勾在灵非白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可是父上明明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孩儿的……”
拖着那身浸湿了的衣服，他将脑袋缓缓移到灵非白的胸口，后者的心跳平和，镇定。
那把精心打造的匕首突然从他湿淋淋的衣底出鞘，闪着寒光直接抹向灵非白的大动脉。
就在同一时间，灵非白也伸腿结结实实地横踹向他的小腹，整个上半身往后仰，几乎贴平了地面，另一手伸出，在半空中就稳稳地架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
好劲爆。六千巡目瞪口呆。
画面短暂地定格了一会儿，被压在底下的人终于悠悠开口。
“你这样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枕骨甘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