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枕骨甘草（四） 世间除了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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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
易商居高临下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昏暗的洞穴中，瞳孔放大，眸子里的浅银色几乎要溢出眼眶，锐利逼人，刚才睡在冰中时的模样全然不知去向何方。
“杀了你，就算是为我们魔族侵攻人界铺了路了。”他将手中的匕首使足十分力气往下压去，灵非白一手架着他，一边还得蜷着腿往后退，尽量减少他和自己的身体接触，
——还是不行，看到他心里就恶心。
灵非白盯着他眸子里那点浅银色，空着的那只手，法力开始在其中聚集，原先浮在两人身边的蒸气如同水波一般，从他上臂处逸散开去，在空中形成几个扭曲的小小涟漪，
“我劝你不要太嚣张。”他冷笑，“你该知道现在我杀你易如反掌吧。”
易商亦笑，有桀骜不驯之概，“本尊已死，何惧之有？”
“不怕这一掌下去你尸骨无存？”
“该怕的是你才对。”易商甚至故意将胸膛往他手下递过去，借力将手中匕首压得离他动脉更近一寸，“不要枕骨甘草，现在动手吧。”
灵非白气得牙痒痒，却偏又没法真的拿他怎么样。他在手上加了少许真气，一鼓作气掀开了易商，后者仰面朝天摔进水里，在地上四肢滑动像只翻了盖的王八。
灵非白借着推开他的这股子力道，就势跃上一块石头坐好，
“枕骨甘草还是要的。”
他微微一笑，“易商，你时日无多了，劝你还是给自己省点力气，老老实实的让我把这根草拿走，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魔界还会给你颁个奖状不成？”
“你说什么？”易商被他嘴里这么新鲜的词惊得不清，拿着刀的时候也僵在半空，而后缓缓垂下来，刀浸在水里，魔眼睛一眨也不眨打量着他。
坏了，差点把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虽然壳子还是原装的就是了。
灵非白别开头去，顾左右而言他，“你别管我说什么，看在多年老对手的份上，你老实点让我拿走头上的草，我不对你下重手，死了之后没准还能帮你收尸。”
“休想！”易商也就是吃准了灵非白会为他头上那个东西，而不出全力对付他，从水池里起身，小腿上蓄足了力道，冲着他像个炮弹似的就撞了过来。灵非白闪身轻而易举地躲开，看着他全身湿透，在水里挣扎，头发被打成一绺一绺，顺着额头和耳朵贴下来。
“虎死架不倒啊。”他摇头叹息，“你说你体体面面，老老实实地去死多好，何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少废话。本尊活着是天下共主，死了也是魔界至尊，是魔尊，就有必要为魔族除了你这个祸患。”他低垂着头，努力地撑着身下的地面，想要站起来，结果却是无一例外的失败。
温泉中滚滚涌出的热水，湿透的衣服，以及如今再不灵活的肢体，都是他现下最大的对手。
在这个过程中，灵非白一句话没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别看他如今这副落魄模样，这老魔头的本事，他还是心知肚明的，保不齐他如今示弱背后却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自从水里上来之后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穿，生怕他耍什么花招突然暴起，自己状态本来就不齐全，万一在他的地盘，着了他的阴招，那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灵非白就这样光着膀子，坐在温泉边的大石头上，紧张地盯着易商在水里扑腾。
凉风一吹，别说，还真有点冷，他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眼睛仍然不敢离开水面。
空中温热水汽不知何时已经退去，黑暗的轮廓在这地下洞穴里完全显露出来，枯瘦的岩石割破岑寂，在仍旧湿润的空气中也折射出一线幽微之光。
易商有些脱力，双手撑在水中，一头长发已经没一根是干的，如黑蛇一般团团扭结在他肩膀、胸膛之上，有些挡住眼睛，在无数条黑蛇的包裹之下，魔族浅银色的瞳子格外锐利。
寒冰冻裂的脆响，在他身边逐渐蔓延开来。
以他半跪着的身体为中心，周围的地热泉水很快开始凝固，就连水波和涟漪都被原样冻结——原来他就是凛风的来源。
原本温暖的洞穴之中，温度在急速下降。
灵非白终于受不住，一把抓起了自己的衣服，裹在身上瑟瑟发抖。
虽说修道之人不怕寒冷，可魔尊将死时散发出的温度，远非人之所能抵抗。易商颤颤巍巍地向他伸出一只冻僵的手，连指甲缝里都结满了霜花。
在那只已经不能自如屈伸的手上，犹握一把匕首，刀尖被低温冻得发蓝，朔气潇潇，直指灵非白之处。
易商冻紫了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
杀声震岳天地翻，晓夜流光牛斗寒。
穹里只剩下两三颗血红的星子，像是盘古胸中流出来两三滴心头血，遥遥镇在天上。
月亮也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血痂，横亘西边，将天扯出血肉模糊的一块。
陈家三百口人命填进了脚下的天都江，孽龙嚼了他们的血肉，五十年后前来采药的山人还能在江边拾到他们的白骨。
站他对面的人是百年前那个曾接他一掌的小子，如今更臻大成，已是他宗门掌教，底下只有个丹修师妹。
他身负长剑流光振振，面色如玄铁似寒冰，只是眼神了无生趣，像只是个好看的的壳子，无端端降在天地之间。
“我与尊者，今在此地，不死不休。”
而后他拔剑出鞘，天地为之色变。
此战酣然。
人的性命好似生在蛛网之上，与形形色色人物纠缠不止，牵一发而动全身，总要考量，进退，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这是逃不脱的。
因此为人也好，为魔也罢，能够一生而酣然一战一场，是重要的事情。
易商不后悔自己战，自然就不后悔自己输，为战者，输赢自负，性命尤天。
但即便他在大荒之中苟延残喘，他仍然怀念那举世一战。
即便他如今狼狈不堪，身上没有半分修为，他也不愿意像同族那样，在旷茫的荒野之上苟且爬行，终于失去自己的形体，扭曲成姿态可怖的肖像，为群鸦啄食。
那不是魔尊易商死亡的方式。
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清醒过来，只模糊记得自己因着灵非白手里的那把剑，而将他错认作父上，他索性将计就计，仍旧耗用了自己的心力，只为得那个接近他一瞬的机会，并如一只年老的孤狼，虽体衰力弱，而仍寻到机会就亮出自己锋利的獠牙。
他失败了。
孤狼倒下去哀哀喘气，眼里亮莹莹的光即将消逝。
他摸到身侧匕首奋力挥击，眼神之中的冷火不肯熄灭。灵非白披衣解下腰间忘机碎片，又快又准地送入了他的心脏。
那双眼睛依然深如潭水，古井无波。
他的老对手，是否已经听见了他最后一刻的哀愿？
心脏被大量法力注入，在一瞬间就激烈地鼓荡起来，他的心脏爆裂在胸腔里，肋骨隐隐作痛，心血从喉口喷出。
枕骨甘草抽光了他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花开时莹莹光亮在室内乍现，腐朽的香气陡然弥漫开来。
他费了最后的力抓住忘机断刃，更深地捅进胸膛，鲜血从嘴角流下，他却仍然笑得畅快，他终于完成那件名为生死的大事。
他于最后一刻没有言谢，仍高昂着头，桀骜地注视着自己一生大敌，抱持这样的姿势，逐渐冻成一尊凛冽的雕像。
那一池热水已经结冰到了底。
灵非白飞快地对六千巡道一声“不可久留”，转身裹紧衣服带头跑了出去。他的预感半点没错，冰霜在他们身后迅速蔓延，继续勾留下去，即便以他的修为，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两人爬上山坡，看着寒气自洞穴里溢出，冰洁了整个地下泉池尤未结束，山脚下白地结冰数里，各个心有余悸。
“那个，仙尊，草……”六千巡终于想起来这茬。
灵非白将手心摊开，开了花的枕骨甘草，正躺在他的手心，花瓣柔软纯银，色如魔族之眼。
“我拿了。”
“那么……就只剩铁水和芙蕖了！”六千巡对死亡向乏敏感，他乐呵呵地站起身。
灵非白却不肯起来，仍然惆怅地盯着山脚下那片冰原。
“怎么了？”
“我剑被那老魔头带走了。”
“算了吧仙尊，都断掉了。”六千巡劝道。
“唉，那是先师遗物，弄丢了怕他老人家诈尸还魂找我算账。”灵非白虽然还是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语调却很不似往常，搞得六千巡也拿不确切，易商之死，对他到底有几分影响。
他只管跟着剑主，往山下走去。
早到洞口，却眼见另一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
易商还没死？
灵非白立即戒备，把六千巡伸手往后拦了一下——他跟清晓在一起时常有的一个动作。
但走近了，只见易商雕像未动，另有个少年，跪坐在雕像之前，不过十五六岁光景，面容平和，尤为殊异的，是他头上那第三只眼，虽半睁半闭，仍看得出是非凡之物。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双眼慢慢锁在灵非白身上。
“你样子很眼熟。”他歪了歪头，“我们见过吗？”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枕骨甘草（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