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枕骨甘草（一） 儿子，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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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姐姐……”小狐狸眼泪汪汪。
“阿巡要好好照顾自己。”如今行到伤心处，八尺男儿有泪也轻弹……不对，八尺女儿有泪也轻弹。
辛夷眼窝子一热，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她赶紧从怀里抽出一张粉色的小手绢，擦了擦眼睛。为了憋眼泪，斜方肌绷得死紧，厚如磐石。
过了会儿，她才终于收泪，一巴掌拍在灵非白身上，“道长，我们的阿巡可就交给你了。”
灵非白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拍到地上去。
“我记下了。”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说。
很好，看来前几天的武修实战强化训练是有效果的，这一巴掌要是拍在凡人身上，估计当场就废了。
“阿巡年纪小，性子骄纵，您多担待。”这是喋喋不休的茉莉。
“阿巡没吃过什么苦，不会看人眼色，要是惹了您不高兴，也请您多宽待他。”
这是苦口婆心的辛夷。
两位身长八尺，体貌魁梧的鸾辛阁阁主和二把手像一对即将出送女儿出嫁的老父母一样唠叨着。
戏精六千巡大受感动，扑进辛夷强壮的胳膊肘儿里干嚎，“呜啊啊啊啊辛夷姐姐！”
“唉也不知道这道士是什么来头，然而能从鸾辛阁的手里抢人……”
“咱们就不可说了，那么漂亮的小狐狸，也不知道拐去要做什么。”
路人纷纷侧目。
灵非白，装聋作哑。
小狐狸终于过足了戏瘾，磨磨蹭蹭地从辛夷身上下来。辛夷这才转到灵非白面前，
“道长虽然外伤痊愈，但内伤的恢复还需要些时候……您确定不再多留些时日了？”
“不需要了，我不知如今人界是个什么状况，不敢多留。”灵非白无意识地抚弄了一下怀里的那个东西。
银木七星盘“浮休”。
上少一山之前师侄灵枢交给他的法器。灵枢将自己最爱的法宝留在他处，曾说其中必有缘由——他这位师侄极善周易，有争天知玄的神通，由是灵非白也无法猜测，他这举动中究竟有什么深意。
养伤的这些天里，他曾数次通过七星盘试图联系还在人界的灵枢，但无论他怎么召唤，也传不来一丁点回音。
如此，他更不敢再耽搁下去。
辛夷知也劝不住他，叹了口气，
“您果真要按照茉莉说的方法去做？”
“您知道？”不等灵非白看茉莉，辛夷又一次开口，
“您不必猜了，告诉茉莉，就等于告诉了我。这孩子一向什么也不瞒着我。”
“我……”
辛夷笑道，“我想说的，恐怕茉莉已经帮我说完了。”
话虽如此，灵非白却知这二人是真心为自己担忧，还是感激地看向他们，
“您可还有什么建议？”
“建议没有，地图倒有一张。”辛夷几步走到他面前展开一卷草纸，纸面粗糙，泛着诡怪的血红色。
“道长想找的东西，无非三样而已：枕骨甘草，涸死芙蕖，玄陨铁水。”
“正是。”
“枕骨甘草之所以有此名，是因为它只在死去的魔族头上生长。人死在于一瞬之间，身死则魂消，从此天地之间，再也无迹可寻，但魔死则不然，道长以除魔为业，可听说过吗？”
“自然。人死苦一瞬，魔死苦千年，魔族之死本不是一个瞬间的过程，法力高深的魔族，甚至会在死亡之中被困上千年，譬如当年被东皇太一压入昆仑殿的华胥夫人，在死亡中挣扎了整整一千年，才得解脱。”
“正是，魔族死，若得以保存全尸，那么即便死后仍能行动思考，宛如生人，只是会将缓慢地失去修为，而后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失去心智，直至最后，化为一具石雕。自其骨缝里孽生的，便是枕骨甘草，直到魔死结束，它都会持续生长，它开花的那一瞬便是魔族死亡结束的那一瞬。此物是世间至刚至冷之物，只有先用这个东西浸泡身体，才能保证全身的奇经八脉可以经受玄陨铁水的冲击。”
“我以为这样的东西都在魔界万魔冢。”
所以灵非白才会一开始就没把思路往这方面靠，而是单纯地以为大荒之地的枕骨干草是收藏在什么人的手里。
“有一群魔族，如今正住在这大荒之地。”
“死的？”灵非白问道——以他如今的身体，不太适合去招惹技能树齐整的魔族。
辛夷点点头，“极为神秘，不知是何来头，但他们所居之处，已有狂鸦群聚不散，只有死去的魔族身上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灵非白点了点头——虽然不知这素未谋面的魔族属于魔界哪一氏族，但他脑袋上那根草，他要定了。
“紧接着就是涸死芙蕖了。”他说。
“此物位在大荒中心的‘纸境’。”
“哦？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是大荒中心所在，如果我们说大荒没有时间的话，那么在纸境里，就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时空二字在此处没有任何意义，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是重叠凌乱的。”
“真的很危险。”辛夷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忽然俯下身盯着灵非白，“我不是在吓唬道长，辛夷是真心喜爱您，也很敬佩您，不愿意让你枉死，您若看得起我们……留在此处跟我们一起生活吧。”
灵非白不答话，只是看着她。
辛夷终于也知道自己以后的努力已告失败，长叹一声，背过身去。
她的声音颤抖着传过来。
“涸死芙蕖，只在纸境中才能生长，此物解凡世苦痛，虽不能抵消铁水入骨之痛，但终究也可稍减。只是……要跨过金光看守的纸境，已属九死一生，往后究竟怎样，辛夷也不知道，只能遥祝道长，一路顺风。”
“明白。”灵非白再无多言，他怕苦怕累怕疼也怕麻烦，却更怕失去世间所珍重之人。
这一人一鬼又踏入了大荒，旅程漫漫，黄沙滚滚，时或又惊雷开天而下——是四界人物历劫霹雳，不论发源何处，最后也终归大荒。
大荒就这样敞开母亲般的胸怀，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天打雷劈，全年节假日无休。
怪不得这鬼地方寸草不生，仅有的也是一些根本称不上“草”的荒蒿子，太阴映照之下，干枯的叶面反着光，剑戟似地直撅撅插向中天。
“我们怎样能知道是找到了呢？”六千巡忽闪着眼睛直看他。
“别担心，这可是我老本行。”灵非白推他一下，“你别歪别歪，你寄身的这个灵宠是法力的良导体，我暂且拿着当个指魔针，你乱动影响我准头。”
小狐狸脸鼓起来两块，一缕轻烟被自己的剑主在地上拖着走。
他闷气还没生完，灵非白就停下来，直起腰拍了拍手，
“这不到了。”
小狐狸开始没用正眼看，仍旧是天如青金，地似枯水，与两人一路行来所见之处别无二致。
二人此刻站悬崖之上，六千巡终于抬眼往下看去。
这一看，他后半截子话就黏在了舌头上。
山崖下，看不见山下的一寸白地，全被一片乌黑鸦羽覆盖，在此黑羽之中，有无数莹莹亮点，从广袤无垠的黑荒里透出来。
两人如同置身无光海上，有这样一个未具其名的生物在他们脚下掀起暗恐的黑色混沌，却又在浑身生千双眼睛，一千双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们，漫不经心的恶意，仿若世界本源即为扭曲邪祟，只要站在那里一眼窥望，从此就会万劫不复。
小狐狸没见过大世面，他“嗖”一声窜进了灵非白身后，飞快道，
“仙尊要不我们还是回……啊啊啊啊啊啊——！”
灵非白轻轻松松一头扎进了那片凝固的“黑云”之中。
拍打翅膀的声音，如鬼夜号的怪叫，乌鸦。
更多的乌鸦。
群鸦遮天蔽日。
六千巡揪着灵非白的衣襟吓得瑟瑟发抖。
“出息。”他的剑主嗤之以鼻，袖子凌空飞扬飞，而后翻身轻盈落地。
数百死去的魔族戳了一地，这都是修为较低的，大多已全然化成石雕，死得千奇百怪，各式各样，趴着的，坐着的，扭曲的，半截的，以头抢地的，金鸡独立的，地面上宛如开了个一个大型后现代雕塑展览。
灵非白赶紧跑过去瞧，只见他们头上的枕骨甘草，早就已经随着身体一起石化，伸手一碰就碎落一地。
他失望地嘟囔着继续往前走。
六千巡从他肩膀上“流”下来，伸出手对那些石像戳来戳去，毫无死者为大的自觉。
二人一路跋涉，又直到太阴惨白的光线透过群鸦黑羽射在地上，六千巡才勉强看见一个影子，在远处荒丘之上活动。
他刚要说话，不想灵非白比他更快，早已经身形一轻，冲那个人影飞掠过去。
等近了，六千巡终于看清此人：衣着玄黑，头上扎一条布带，身材高挑，打着赤脚行走在粗粝的地面上，脚上早已经被石头拉出了不少血口。
最重要的是，他的脑袋上，确实有一株碧绿的小草，随风摇摇晃晃。
枕骨甘草。
六千巡也为灵非白高兴，可他一回头，却被后者的眼神吓住了。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剑主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其他的表情，他见过很多，笑的，无奈的，胸有成竹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冰冷神色，他真正的魂灵在那一刻似乎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色的坚冰。
他走到了这人身后，
“交出枕骨甘草，否则的话，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眸子里浅银色凛冽地流转着。
他慢慢接近，走到灵非白面前时，欣喜地叫道，
“父亲！”
六千巡愣了。
气势宛如杀神的灵非白，也呆愣当场。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枕骨甘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