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六千巡（五） 青丘灵狐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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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死了？什么死了？谁死了？死在哪里？”灵非白没来得及回话，地上睡着的狐狸突然跳了起来，桌子边缘露出个毛茸茸的耳朵尖，还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闪亮亮地看着面前两个大人。
“还没呢，不过快了。”茉莉对着灵非白飞了个又轻又软的眼神。
六千巡呆愣当场。嘴张成个鸡蛋，嘴唇边上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狐狸牙。
他耷拉着脑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抱住灵非白嚎啕大哭。
“仙尊！仙尊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灵非白不记得自己几时跟他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但还是深受感动，又想起被自己扔在人间的乖徒弟，探过身去一手虚在空中摸着那两只耳朵，同时瞟了茉莉一眼。
“还没死呢，你吓唬他干什么。”
“要从南冥天池回到人间，可不就是自寻死路？”
“那不一定。”灵非白矢口否认，耳边，六千巡仍然嚎啕不止，“你死了我就要被抓回去做坏事了，到哪里去找下一个剑主啊……”
这句话有点喊破音了，他清了清嗓子，尴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灵非白，调整好音色之后，重新把脑袋埋在他腿上。
“为了我们之间纯洁的相互利用关系，仙尊你可不能死啊！”
“孩子啊……”灵非白对他轻轻咳了一声。
“仙尊？”六千巡闻声立即抬起头来，原来哭得趴在脑袋上的两只耳朵，像小勺一样，“嘣嘣”两声，弹直了。
“人吧，有的时候说话要委婉一点。”灵非白语重心长。
“但我是鬼。”六千巡意志坚定，毫不动摇。
“鬼也一样。”灵非白煞有介事地吓唬他，“讨人嫌的鬼会被叶少空抓去，压在镇魂石下，永远不得翻身。”
六千巡躲进茉莉怀里瑟瑟发抖。灵非白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他还没忘了正事，就回头问茉莉，
“茉莉姑娘说的这句话，我就算记下了。那现在咱们来讨论一下，这枕骨甘草，涸死芙蕖，还有玄陨铁水，究竟要到哪里去找呢？”
“这三样东西，可以说是难得也不难得。”
“怎么讲？”
“不难得，在于整个大荒都知道，该上哪里去找这些东西。”
“那难得呢？”
“难得就在于，即便如此，真能把这三样东西都取到手的人，整个大荒也只有那传说中的怀锋办到了。”
“所以，易寻而不易得，这就是最大的问题。”灵非白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默不作声地思考。
“这位怀锋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知道，即便知道，我也不推荐您照他的法子来。”茉莉瞧着灵非白，顿了一下，又说，
“……他是魔尊刑天除了易商以外唯一的血亲，手中又早有玄陨铁水打造的神剑‘片羽’，当年身边更有鬼界鬼王舜卿、镇魂官叶少空这样的人物相助，所以无论他用了什么法子，我估摸着您是用不了的。”
“这倒是。”灵非白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那就先请茉莉姑娘告诉我这三样东西的方位所在，我另想别的法子。”
“现在不行。”茉莉一口拒绝了，这是他出乎意料的事。
“为何？”他奇怪地问道。
对面坐着的人脸上显出些调皮的笑容，“辛夷姐姐已经说了，你的伤她来想办法，在你好起来之前，鸾辛阁就算扣下你了，你哪儿也去不成。”
她双手重重地压在灵非白肩膀上，千钧之力让他顿时钉死在椅子里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她又唤进来芳草耳语了几句，容貌绝美的小男孩儿应了之后乖巧地出去，过了一会儿，费劲地推进来一辆小石车。
茉莉像揪一片羽毛那样把这个人间战力天花板从凳子上轻轻揪了起来，丢到那辆小木车上，同时伸出手划过他的手腕，没收了他的妖宠“血蜂”。
“没那个我站不起来的。”灵非白苦笑着，伸手想要索回。
“所以才有……这个。”茉莉推着他走出门去，“道长的灵力最好用来修补你身上的内伤，如果还要耗费大量来驱使妖宠的话，未免也太浪费了。”
“话是这么说……”坐上了这个简易轮椅的人还在犹豫，茉莉对一边看戏的六千巡招了招手，
“阿巡过来，自己推着你的剑主。”
“茉莉姐姐！”六千巡撒娇不去，“我没有实体，推不了的。”
“来试试嘛。”茉莉把轮椅和灵非白原地打了个转，六千巡终于肯磨磨蹭蹭地走上来，用手握着石制的把手。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原本虚无飘渺的身形开始逐渐化为实体，六千巡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盯着自己的手。
“这……”饶是灵非白见多识广，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将鬼魂化为实体，在他所知的所有道法、咒术和妖法之中，没有任何一条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他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
“镇魂石……？”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正是。”茉莉沉声回答，“这个东西，是从前居住在我们鸾辛阁这里一位没有双腿的魔界人士所留，铸造此物所用的石头中，带有镇魂石的碎片，因此，有让灵魂具现于世之效……虽然只是暂时的，离开镇魂石之后，这个效果就持续不了太久。”
“用了这个东西，叶少空不会来找麻烦吧？”灵非白小心翼翼地问道——本来他从上一个世界逃回来，就是为了躲避天道秩序部的追捕，他可不愿意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跑到这个世界里再招惹上那位面善心黑的阎王判官。
“道长尽管放心，镇魂官负有看守三万八千道镇魂石，镇守鬼界的重任，轻易不会踏足其他三界，更遑论是大荒这种地方。”
她低下头温柔地笑了笑，“道长放心，既然是你会帮助阿巡，我们就不会害你的。”她回头又看六千巡，
“阿巡，既然道长将你庇护于神识之内，为你挡住追杀之人，照顾他自然就该是你的责任。”
“没问题！”小狐狸把刚刚幻化出来的胸脯往前一停，满口答应下来。
灵非白微笑道，
“辛夷姑娘和茉莉姑娘的人品，我当然信得过，这样的话，就却之不恭了。”
于是，就这样，灵非白把自己交到了青丘六千巡的手里。
一只欺软怕硬，懒且贪睡，有事脚底抹油，没事戏精附体的小狐狸。
手里。
幸之又幸，灵非白手里有对付这小捣蛋鬼的办法。
如何让欺软怕硬的戏精小狐狸乖乖听话？请看下面的两则范例：
“六千巡，帮我拿一下书柜上那本书？”
“仙尊——”又软又甜的少年音色，小狐狸轻轻摆动着头上那对大耳朵，模样招人怜爱，“这样很耗灵力的。”
灵非白面无表情的举起了自己的剑坠子，用两只手指夹住玉质小狐狸的脑袋，作势要捏下去。
“慢——！仙尊手下留情！”
六千巡乖乖地把书捧到他面前来，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的两个指头。
……
“六千巡，帮我倒杯茶可好？大荒天干，得多喝水才行。”
不远处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狐狸并不回答。
手指，剑坠，捏。
装睡的小狐狸眯缝着眼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箭一样窜了起来。
过了几天之后，六千巡的驯化工作便告完成。
灵非白将手里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悠悠叹了口气。
“仙尊请看！这本是逐梦道人讲道术技法的《法修精要》，这本是妖界有号氏所修，讲神魔之战的《天诀》，文笔天马行空，恢宏大气；还有这本，是讲男子之间风流韵事的《回雪流风谱》，但可惜只有以前出的年刊。”
小狐狸立即将各式各样的书卷摆到他面前来。
灵非白推开手边的空茶杯，六千巡立即看茶，
“仙尊，这是上好的大荒特产枯叶茶，去冰少糖。”
鸾族的男孩芳草，每天晚上都过来给他疗伤。虽说鸾族的治愈能力几乎无可比拟，但治愈灵非白终究还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这个疗程持续了数天，终于，芳草对他说，明天他便可起来，稍微活动一下。
这时候他正被六千巡推着，在鸾辛阁高高的楼台上吹风，芳草那张小脸侧对着他，在静默的夜色中发出玉石似的荧光。
楼下，喧闹如常，居住阁中的鸾族和辛族都在楼下与客人们周旋，倒酒作陪。
楼上，如大荒的任何一处一样，静默而无声。
于这静默之中，一把利刃忽然破空飞来，芳草似无所觉，灵非白赶紧把他拉开。
这个画面倒是非常眼熟。
不过，对比起青鸾当初的惊慌失措，芳草脸色却十分平静，好像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什么情况？”灵非白示意六千巡把自己往前推，往下一看，这伙暴徒里人、妖和魔还都齐全，各持刀兵法器，气势汹汹，从他们身上，能感知出极高的修为。
怨不得，就算是辛夷和茉莉这样的强悍辛族都不敢出手。
“是无名氏们。”芳草看都没看，便如此断言。
她这幅经验丰富的样子，让灵非白不由问道，
“他们常来吗？”
“也不算常来，只每隔十几个阴阳才会来一次。”男孩仍然面无表情，抿着嘴唇盯着楼下，辛夷抱着手臂，冷着脸不出一声，只有同为鸾族的男子怜馥，满面堆笑着迎上前去，却被一身后赘生双翼的妖族不耐烦地一把拨开，
“绷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辛夷垂下眼帘，“几位要干什么，请自便，愿意采用谁，就尽量采用，只别为难我楼里的人。”
鸟人哈哈大笑，“采用？！这里既然就是让人寻开心的地方，你这怪物也就该搔首弄姿，逗人开心，才有意思，板着张脸像什么样子。”
几个“无名氏”的动作开始越发不规矩起来。
“仙尊！”六千巡有些着急地在他耳边叫道，但却是身边的芳草止住了他的话，“千巡哥哥。”
六千巡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芳草却看着他们，眼神中竟带恳求。
“千寻哥哥，我们只是普通的妖族，从未学过法术武术，没有任何手段自保。无名氏们则是各界逐出的浪人，恶贯满盈，凶悍之极。他们无处可去，只得在大荒勾留。即便今日道长帮了我们，赢了他们，日后他们必然回来，必然变本加厉，到那时又有谁来帮我们呢？”
“更何况道长有重伤在身，这份心意，芳草承领了。”
灵非白不动，似乎早预料到他想要说的话。
他的眼睛里又有一种很黯淡的东西，“说到底，我们这些非男非女，非鸾非辛之人，本就不应该生在这世上，恐怕这就是我们的报应。”
芳草紧紧贴墙站着，但眼神极为冷漠，没有感情，仿佛是一尊可爱的玉雕。那失手将兵器掷上二楼的魔族已经大步跨上楼来，一眼望见六千巡头上的耳朵，眼睛亮了起来，
“怪物也玩腻了，没想到还有个小狐狸。这青丘灵狐，可是出了名的脸蛋漂亮，身子软和。”
他一把握住六千巡的手腕，将他提离灵非白身边。后者怒急，可终究身为普通鬼魂，对他无计可施，此刻离开了镇魂石，他的形体也在逐渐流失，挣扎之中很快就化为轻烟，消散风里。
魔族本来准备打他那一巴掌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灵非白脸上。
芳草大惊失色——他为灵非白疗伤，自然知道如今的道士已经可以解放一部分原本用于修脉的灵力。
若他此刻出手，鸾辛阁众人将会遭到什么？
但后者在原地一动未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中传达出令人安心的神色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六千巡（五）
